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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旧案新线|证人与归档 陈敏之同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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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案通知下来之后的第二天,江逾白去了一趟老建筑学院后街的红砖楼。
陈敏之的工作室在三层,江逾白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藤椅上看一份图纸,没有戴老花镜,图纸拿得比平时远一些。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江逾白,然后把图纸折好放在茶几上。“你来是为了庭审的事。”
“是。”江逾白在对面坐下来,把随身带来的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镜川侵权案立案了。庭审需要一位能证明图纸原创性和时间节点的专业证人。我在想您这边——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以导师和学术见证人的身份出庭作证。”
陈敏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没有离开杯沿。“你需要我证明的内容,是我教过你设计课的那几年——还是你父亲做镜川地块前期调研的那段时间?”
江逾白的手指在文件袋的提绳上停了一下。“两方面都需要。图纸原创性方面,您是我大学时期的导师,我所有竞赛作品和早期方案的创作过程您都见过。另一方面——”他停顿了一下,“我父亲当年做过镜川地块的前期调研工作,他留下的资料里有一部分涉及地块规划调整的时间线。如果您在项目关联方面也能提供证言,证据链会更完整。”
陈敏之靠在藤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靠墙的柜子前面,打开了下层的抽屉。他在里面翻了片刻,取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活页夹,边角已经磨损了,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道钢笔划过的横线。他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了江逾白面前。“这本东西里面有当年镜川地块第一次规划调整的会议记录摘要。我当时作为行业专家列席过评审会,带了一份手写的笔记回来。不是我主动留的,是习惯性的记录——后来项目搁置了,也没有人再问我要过。”
江逾白看着那本活页夹的封面,抬起目光看着陈敏之。“老师,您一直留着它?”
“留着。所有开过的会,都会在当天用笔把要点写下来。后来觉得扔了可惜,就一直放着。”陈敏之说,“你如果觉得有用,就带回去看看。需要出庭的话提前知会我一声就行。”
江逾白把活页夹拿起来放在面前,翻开封面的时候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第一页的笔迹是陈敏之的风格,字迹清晰,每段之间留了间距,关键信息旁边打了括号标注。他扫了一眼日期,标注的时间和父亲出事前的时间段重合。他没有继续往下翻,先把活页夹合上了。“您今天的这份东西——和我父亲留下的那些记录放在一起,会形成一个完整的周期。”
陈敏之在藤椅里重新坐下,双手搁在扶手上。“你父亲做前期调研的时候来找过我几次,我们聊过镜川地块的规划方向。当时他手里的数据和建筑理念都很扎实。那份调研如果没有被叫停——今天的镜川不至于等到你来做。”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说,也没有再多问,只是把茶几上那杯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江逾白拿着活页夹站起来,“那我先走了。庭审时间确定之后我提前一周通知您。”
“好。”
江逾白走到门口的时候偏过头,“老师,您当年参加那次评审会的时候,是谁通知您去的?”
陈敏之想了一下:“评审会的召集方是规划管理部门。列席名单上除了行业专家,还有项目关联单位的代表。你父亲当时也在列席名单上,但他后来没有到场——他来的前一天,那个项目被暂缓了。”
江逾白站在门口,手指在活页夹边缘停了一下。“前一天。”
“前一天。我记得很清楚。他原定第二天早上到场,提前一天下午打了电话说项目被暂缓了。”
“通知暂缓的那个人是谁?”
“电话里没有提名字。但你父亲挂断之后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陈敏之顿了一下,“他那天说了一句话——‘有人觉得这件事不该继续推进’。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后来项目确实停了。”
江逾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他听到“有人觉得这件事不该继续推进”那行字时,把这句话直接放在了脑子里对应的位置上,没有打散。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下楼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活页夹——牛皮纸封面上的那道钢笔横线在楼道的光线里显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他回到工作室之后把活页夹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翻开。他先打开陈敏之带来的那份会议记录摘要,里面有一页夹着便签的标注页面,标注内容提及某次评审会上由项目关联单位提交的一份补充评估报告,报告编号和之前他在建筑档案馆抄下来的那份编号一致,两者指向同一文件。他把这条信息存进加密笔记,在“编号一致”后面打了一个勾,然后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份活页夹——陈敏之今天给的这份东西,补上了他手里证据链里一直缺的一个环节。他和陆砚辞手里各有几块拼图,现在又多了一块,来自他导师那一侧。
同一天下午,陆砚辞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从乾晟内部系统调出来的历史记录,其中一份是审批流程的审阅记录——不是公开存档的那版,是流程内部流转时附带的备注。他在其中一页上看到了一行批注,字体和陆征的签名一致:“承安那边的工程进度暂缓三周,待镜川地块规划方向确认后另行通知。”批注的日期落在他父亲摘录中提到的“两周间隔”之前。他看完那行批注之后没有立刻把它放回去,手指在纸面边缘停住了片刻,确认它和江逾白手里的那张便签纸形成的时间节点完全吻合——便签上写的是“暂缓三日”,这份内部批注写的是“暂缓三周”,中间隔了一个时间差,但指向的是同一个决策主体。
他把那页纸单独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他没有发给江逾白,先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做完这些之后他合上文件夹,靠回椅背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江逾白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出去:“今晚几点?”
“八点。还是工作室。”
“我今天多了一件。”
“我这边也多了一件。”
“那晚上一起对。”
当天晚上八点整,江逾白在工作室的长桌上摊开了三样东西:他父亲的手抄摘录页、建筑档案馆的备注编号记录、以及陈敏之给的会议记录摘要。陆砚辞到的时候带来了两张纸——一份是内部审批备注的截图打印件,另一份是地块调整历史记录中的人事关联表。他把两份材料放在桌面上和江逾白的三样并排,中间隔着一小段空档。江逾白低头扫了一眼那份打印件的首行,“你从哪里调出来的?”
“乾晟内部系统里的一条审批备注页。流转流程中附带的。不直接出现在正式存档里,但能追溯到上层的原始批文。”
江逾白的视线落在那行“承安那边的工程进度暂缓三周”上,他看完了批注内容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那张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到自己那三样旁边。他看到那行批注的格式和措辞和便签纸上的“暂缓三日”在表述上存在延续关系。“你那份备注的日期,和我这边摘录里记录的‘两周间隔’之间差了几天?”
“四天。”
“那这两件事之间还缺了一环。”
“缺了一个批示落地到执行之间的确认记录。”
江逾白偏过头看着桌面上并排的五样东西——父亲摘录、便签纸、档案馆编号、陈敏之的会议记录、陆砚辞的内部批注。它们在桌面上被分成了三条平行的时间线:一条是地块调整的审批路径、一条是施工进度的管控记录、一条是评审会的列席信息。三条线的起点不同,但在同一段时间窗口内交汇。
“明天我再去一趟建筑档案馆,调那个编号对应的原始文件。”他说,“如果那份文件里包含中间步骤的记录,两条时间线之间就能闭合。”
“我这边也会再调一轮内部系统的流转记录。”陆砚辞说,“中间步骤的确认记录可能在另一层级的档案里。”
江逾白把桌面上的五样东西收拢在一起,按时间顺序排成一叠,然后拿起手机对着它们拍了一张照片,存档。“你今天的这份批注——是从哪一层级调出来的?”
“风控部门的复核权限。和你上次拿到地块审批记录的方式一样。”
“同一套流程?”
“同一套。”
江逾白把手机收起来,偏过头看着他。“你在乾晟内部的系统里留了一道可以反复调取历史记录的通道。不是一次性的。”
“对。留了持续访问的权限。”
“你父亲知道吗?”
“他如果知道,那道权限会被锁掉。”
“那就是还不知道。”
“还不知道。”
江逾白把那叠材料放回桌面内侧,靠在椅背上。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然后转回视线落在陆砚辞身上。“你留那道权限的时候,想过会用到今天吗?”
“想过。但不确定具体的用途。”
“那你现在确定了。”
“确定了。”
江逾白把手搭在桌面上,他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去碰那叠材料。“明天晚上还是八点。你那边调出中间步骤的记录之后,我这边把原始文件复印件也拿到——到时候两条时间线应该能完全闭合。”
陆砚辞没有多留。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桌面上那两页纸拿起来收进带来的文件盒里。“那明天晚上我过来。”
“嗯。”
陆砚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来说了一句:“你导师今天给你那份会议记录的时候,有没有提到别的事?”
“他提到了我父亲在暂缓通知之后说的一句话——‘有人觉得这件事不该继续推进’。那句话没有指明人名。”
“你听到了。”
“听到了。”
陆砚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然后在走廊的灯光下停了几秒。“你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人后来签了一份‘已完成调整’。”
陆砚辞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走远,然后消失在楼梯口方向。江逾白坐在长桌前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把桌面上那五样东西的摆放顺序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四条时间线。缺口在中间步骤。”他把便签纸贴在桌角,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光在桌面上铺开一圈暖色的圆,照在那排按顺序码好的材料上,从第一页到第五页,形成一条连续的路径。他看了那条路径几秒,然后站了起来。
窗外的夜色深而均匀,远处城市边缘的灯光连成一线。街道对面没有停着的车,路灯把空无一人的路面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