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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根线,同时断了 恒筑三线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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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江逾白在工地现场接到林琅的电话。
"江工,有三件事。第一,B类建材供应商那边刚才通知我,原定下周到货的批次延迟了,没有给出明确恢复时间。第二,恒筑之前挖走的那个项目经理,今天下午出现在两家主材供应商的办公室里。第三——"
林琅停了一下。
"砚辞集团法务部接到了一份反垄断投诉,针对镜川项目的独家设计权条款。"
江逾白站在钢筋堆旁边,安全帽挂在脖子上,手里握着手机。塔吊正在他的头顶正上方缓慢旋转,吊臂的影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圆弧。
"三件事同时发生的?"
"前后差不到两个小时。像是安排好的。"
江逾白沉默了两秒。"陆砚辞知道吗?"
"我打给你之前打给了陈副总监。他说陆总已经知道了。"
"他在哪?"
"在砚辞集团,法务部。"
江逾白挂了电话。他摘下安全帽放在钢筋堆上,走出工地。外面在下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他快步走向停车场的方向。
到了砚辞集团四十七楼,门关着。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他推门进去。陆砚辞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桌面边缘。他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握着笔,正在一张纸上列着什么。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在江逾白身上停了一下。
"你来了。"
"林琅打电话给我了。"
"三件事。"
"三件事。"
陆砚辞把免提关了,手机拿起说了一句"稍等",然后挂断。他把手机放回桌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供应商延迟那件事,我已经联系了备选厂家。明天上午送货。反垄断投诉——我已经做了独立设计权的法律备案,去年做的。申诉材料今天下午就提交。"
"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你处理了。第三件事——"
"反垄断投诉的发起方是恒筑关联的一家公司。"陆砚辞把手里的笔放下,"三件事,同一批人安排的。但三根线同时断,不是一个人能做的。"
"你有怀疑的人?"
"有。但还没有确认。"
江逾白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办公桌,文件摊开在桌面中央,字迹密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
"去年。"陆砚辞说,"去年我拿到镜川的规划信息之后,做了三套预案。供应商延迟有备选,设计权挑战有备案,人员挖角有替补。"
"去年——那时候你还没签镜川。"
"还没签。但我做了。"
江逾白看着桌面上的文件。"你今天要处理到几点?"
"不确定。"
"我陪你。"
"不用。你回去休息。"
江逾白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陆砚辞旁边。他没有坐回椅子上,靠在办公桌边缘,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
"你陪我。"陆砚辞说。
"我已经在陪了。"
陆砚辞没有再说话。他拿起笔继续在纸上写——备选供应商的联系方式,申诉材料的补充条款,应急人员的调配方案。笔尖走过纸面的速度比平时略快,但字迹仍然端正。
江逾白站在旁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拿过一张空白纸,在纸面上列了一个表。
"供应商备选名单。我整理了一份,之前和林琅过过一轮。"
陆砚辞偏过头看他列的表。表格分了三列:供应商名称、可替代性评级、签约周期。笔迹整洁,和陆砚辞桌上那张纸并排放着。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镜川签完合同之后。"
"你签完合同之后开始准备?"
"你在做你的预案,我也在做我的。"
陆砚辞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写。
窗外的雨持续下着,天色从下午的灰白慢慢变成傍晚的暗灰。办公室的灯亮着,两个人各自坐在桌子两侧,各自写着不同的内容。
晚上七点多,陆砚辞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断。
"主材供应商那边——备选批次已经出发了,明天一早到。"
"反垄断投诉的申诉材料——"
"法务部已经提交了。最快四十八小时出初审意见。"
江逾白放下笔。"还剩一样。"
"人员挖角的后续——那人没签恒筑的合同。他今天下午从恒筑的办公楼出来了,没有进会议室。"
"他出来了。"
"出来了。恒筑给他开的条件他没有接。"
江逾白靠在椅背上。"为什么没有接?"
陆砚辞也放下了笔。"因为我今天早上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你打了什么?"
"他去年从砚辞集团走的时候,带走的那半年对接记录——我做旧的那份。我说如果你不签恒筑,那份记录不会出现在任何诉讼材料里。如果你签了,记录会作为附件提交给劳动仲裁。"
江逾白看着他。
"你今天早上打的电话。"
"早上七点。在你到工地之前。"
"你给了他选择。"
"给了。"
"他选了。"
"他选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从玻璃上滑落,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三件事——"江逾白开口。
"供应商延迟解决了。"
"解决了。"
"反垄断投诉受理了,四十八小时出意见。"
"备选人员撤了,没有签。"
"三根线——"
"断了。"陆砚辞把桌上的文件收拢,放到文件夹里,合上,"全部断了。"
他把手机从免提状态关闭,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逾白。
"你今晚不用陪了。"
"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那——"
江逾白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靠着窗台,看着桌后的陆砚辞。雨还在下,窗户玻璃上水痕密布,路灯的光被水珠折射成模糊的暖黄。
"陆砚辞。"
"嗯。"
"你去年做了三套预案。今天同时断了三根线。你用了预案里的几套?"
"两套。第三套没用上。"
"如果你没做预案——"
"那就不会是三根线同时断。我会让它们在断之前就被接上。"
江逾白靠在窗台上看着他。雨水在玻璃上持续流淌,把窗外的城市灯光打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你接了。"
"接了。"
江逾白从窗台直起身,走回办公桌前面。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个文件夹——一个蓝色,一个灰色。蓝色的里面是他列的那张供应商表,灰色的里面是陆砚辞的预案文件。
"以后你不用一个人接。"江逾白说。
陆砚辞的手放在灰色文件夹的封面上。"你今晚列了表。"
"列了。"
"列了表,所以在办公室陪到现在。"
"陪你到现在。表早就列好了。"
陆砚辞的拇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下。"你早就在准备了。"
"从签完合同那天开始。"
陆砚辞把灰色文件夹合上,放回书架。他把蓝色文件夹拿起来,翻了翻里面那张纸,然后合上,放进抽屉里。
"这张表——"
"给你用。"
"好。"
陆砚辞把抽屉关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江逾白旁边。两个人面朝窗户,窗外的雨还在下,城市的灯光在雨中化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光晕。
"你今天来接电话的时候——"陆砚辞开口。
"什么?"
"林琅打给你的时候,你的'喂'变了。你听到是三件事同时发生的时候,你的尾音收紧了零点几秒。"
"你听电话了?"
"陈副总监转述的时候,我听到你在旁边说话。"
江逾白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的雨,雨水在玻璃上汇聚成细流,沿着固定轨迹不断往下淌。
"尾音收紧了,但你说的第一句是'陆砚辞知道了吗'。不是'供应商怎么办'。"
"因为我知道你会有预案。"
"你信我。"
"信你。"
陆砚辞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放在窗台上。江逾白的手也放在窗台上,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
"那三根线全部断了。"
"断了。"
"今晚可以休息了。"
"可以。"
江逾白从窗台上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过身。
"陆砚辞。"
"嗯。"
"你早上七点给那个人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床上。"
"你在。"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陆砚辞站在窗边,背对着灯光。"对。我起来了,你还在睡。"
"你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
"因为你在睡。"
江逾白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按下去。"以后接电话,不用压声音。我醒了也没事。"
"好。"
江逾白按下去。门开了,他走出门口。
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陆砚辞的声音。
"江逾白。"
他回头。
陆砚辞站在办公室门口,一手搭在门框上。
"明天早上供应商到货,我陪你去验。"
"好。"
江逾白转回身继续走。走廊的自动灯亮了一路,他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听不到。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行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合拢之前他听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砚"发来一条消息。
"三根线同时断了。但你的那条线,从来没有断过。"
江逾白看着那行字。
电梯开始下行。数字跳跃,轿厢壁映出他自己的身影。
他打了三个字:"我知道。"
然后他收起手机。
电梯到底层,门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门走进雨里。雨比之前小了一些,但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他走了一段,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然后他收起手机,继续走。雨丝落在屏幕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屏幕暗了。
路灯的光在雨中变得柔和,把路面上的积水照成一片一片的暖黄色镜面。他踩过一片积水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倒影被水波揉碎又聚拢。
然后继续走。
脚下是湿的。口袋里的手机还有余温。屏幕上那行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