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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那一步,是算好的吗 雨中等待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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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江那场戏没有留到第二天。
当天晚上十一点,导演看了回放之后说"感觉不对,今天的光不对,明天下午再拍"。温叙收到通知的时候已经回到酒店房间了,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沈听珩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不拍了。明天下午。"
沈听珩回得很快:"看到了。明天下午我来。"
温叙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有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声音不大,但持续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雨没有停。
片场临时调整了方案——导演决定在雨里拍跳江这场戏。雨水落在江面上会增强画面的情绪张力,而且温叙的戏服本身是深色棉袍,湿透了之后在镜头里质感更好。
温叙换好戏服站在堤岸上的时候,雨正下得密。他穿了一双布鞋,站在湿滑的土坡边缘,手里还是那封信。道具组在信纸外面套了一层防水膜,但攥在手里的时候能感觉到纸的硬度。
导演喊"准备",各就各位。温叙看了一眼江面——雨点落在水面上砸出无数细密的凹坑,江水比昨晚涨了一些,浅滩的位置有泥沙被冲下来,泛着浑浊的黄。
他余光扫了一下岸边。沈听珩站在监视器后面,撑着一把黑伞,深色外套,没有穿荧光背心或者剧组标识。他站在导演旁边,但没有在看监视器,他在看温叙。
导演喊了"开始"。
温叙走下堤岸。他的脚步不快,布鞋踩在湿泥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水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信。雨打在他的头发上和肩上,棉袍吸水之后重量增加,衣摆垂得更低了。
他按照剧本念了几句词。然后他抬头看向江面,向前迈了一步——水没过他的脚踝。
"卡。"
导演喊停了。"温叙,刚才那个停,是你不确定还是角色的不确定?"
温叙站在水里,回头看向岸上。"角色的。陈砚生不知道水深,他在试探。"
"再来一条,从你走到水边开始。"
第二条。他走到水边,低头看信。他念词,然后抬脚迈入水中。这一次他的动作比第一条快了一点,没有停。
"卡。"导演说,"太快了。再来。"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雨一直在下。温叙的棉袍湿透了,贴着腿和腰,重量增加了起码两公斤。布鞋里的水把脚泡得发白,踩在江边泥地上已经感觉不到鞋底的纹理。
第六条结束的时候导演沉默了一会儿。他转头看了一眼沈听珩,像在确认什么。沈听珩没有出声,但点了下头。
导演转回来:"再来一条。温叙,你从'往南走别回头'那句开始,走到水边,下水,然后回头。回头之后你看着岸上的方向,停顿三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温叙点头表示收到。
他转身重新走回堤岸上的起始位置。雨继续落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有些僵了,攥信纸的时候指尖的触感变钝,但还能完成动作。
第七条。
他走下堤岸。布鞋踩在泥地上,一步,两步,三步。他低头看信,念词,抬脚迈入水中。水没过脚踝,然后小腿。他走了三步之后停下来,转身。
回头。
他看向岸上的方向。雨中,监视器,灯光架,导演,工作人员,一切都在水汽中模糊成灰绿色的轮廓。
然后他看到沈听珩往前迈了一步。
黑伞还在他手里,撑在头顶。但他往前迈了一步——从监视器后面走到了监视器前面。伞面被雨打得微微晃动,他的脸从伞沿下面露出来,看着江面的方向。
温叙站在水里看着他。
三秒。导演没有说话。
然后沈听珩又迈了一步。他朝堤岸边缘走了一步。那一步落地之后他没有再动,站在堤岸尽头,黑伞的伞沿几乎探出了岸线的边界。
温叙转回身,继续往江心走。水没过他的膝盖,他站住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
他喊了一句台词——剧本上没有的,他自己加的。
"你往前走了。"
然后他弯下腰,把信放在了水面上。信纸被水浸透,很快就沉了下去。
"卡。"导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过了。"
温叙站在原地没有动。水没过他的膝盖,下半身的棉袍吸足了水,沉甸甸地扯着他往下坠。他弯腰的姿势保持了大约三秒才直起身。
他转身走回岸上的时候,沈听珩已经不在堤岸边缘了。
但他走到岸上的时候看到热水池旁边放着一把黑伞,伞面朝上打开着,雨水沿着伞骨的弧度汇成细流往下淌。
沈听珩站在热水池旁边,手里抓着一条干浴巾。
"进来。"他指了指热水池。
温叙踩着湿泥走到池边,跨进热水里。热水淹没他的小腿时他低低吸了一口气——水温比体温高一些,和冷水长时间接触之后的皮肤感受到温差,有一种针刺般的麻感。
沈听珩把浴巾递过来。温叙接住,搭在肩上,热水浸到膝盖以上的时候他站住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雨还在下,但热水池上方搭了防雨棚,雨水落在棚顶上发出持续的嗒嗒声。
"那一步,"温叙开口,"是算好的吗?"
沈听珩站在池边,半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的黑伞放在池边的地面上,伞面上积了一层水,正沿着边缘滴落。
"哪一步。"
"你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那步。剧本里没有。"
"剧本里没有的那场戏,"沈听珩说,"是我自己的。不是陈砚书的。"
温叙看着他。水汽从热水池里升起来,在他和沈听珩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你自己的戏,你往前走了。"
"走了。"
"为什么走?"
沈听珩蹲在池边,两个人的视线在同一个水平线上。雨水从防雨棚边缘滴落,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断续的水帘。
"因为你在水里,"沈听珩说,"你回头的时候在看岸上。你在找我。"
温叙没有否认。
"你发现我往前走了。"
"看到了。"
"那一步没有算。"沈听珩说,"你回头的那一秒,我的动作比我脑子快。"
温叙低下头看着自己浸泡在热水里的手。手指已经不僵了,热水让血液重新流通,指尖恢复了一点知觉。
"没有算。"他重复了一遍。
"没有算。"沈听珩说,"但我知道你会回头。所以迈出去了。"
温叙把手从热水里抬起来,甩了一下水。水滴落回池面,发出细小的声响。
"沈老师,你往前走了那一步,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沈听珩站起来。他站在池边,从高往低看着温叙,深色外套的肩线被雨水打湿了一部分,颜色比干的时候深了一度。
"是。"
温叙从热水池里跨出来。他的棉袍吸饱了水,从他身上往下淌。他站在池边的地面上,水沿着裤腿和衣摆滴落,很快积了一小滩。
沈听珩把另一条干毛巾递给他。
温叙接过来擦了一把脸。毛巾是干的,棉质,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
"那一步,不回去了。"温叙擦完脸之后说,"你往前走了,我看到了。"
"嗯。"
"所以——"
温叙没有把"所以"后面的话说完。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弯腰拿起地上那把黑伞,撑开,举过两个人的头顶。
伞面上残存的雨水沿着伞骨滑落,在伞沿外侧汇成一道连续的水流。
他们站在同一把伞下面。沈听珩比他高了大约半个头,伞面的高度被温叙举到正好可以罩住两个人。
"走吧。先回化妆间换衣服。"
"嗯。"
温叙举着伞往前走。沈听珩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伐在同一频率上。伞面在他们头顶保持着稳定,偶尔被风吹歪一下,温叙会调整手腕的角度把它正回来。
他们并肩走回化妆间的方向。雨还在下,但棚顶和伞面把雨隔在外面,只有脚步声踩在湿地上发出的声音——两个人都穿着布鞋,踩在水里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分不出哪一声是谁的。
走到化妆间门口的时候温叙收伞。伞面上的水哗地落下来,在地面上溅开一圈水花。他把伞靠在门边,推开化妆间的门。
沈听珩没有跟进去。
"我在外面等你。"他说。
温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听珩站在门外廊檐下,雨水从廊沿边缘滴落,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他的外套肩膀处湿了一大片——刚才两个人并肩走的时候,伞面主要护住了温叙,沈听珩一直有小半边肩膀露在伞外。
"你肩膀湿了。"
"没事。"
"进来换一件。"
沈听珩走进化妆间。温叙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备用的干外套递给他,沈听珩接过来披上。两个人站在化妆间的白炽灯下面,地面是湿的,脚印沿着他们走过的路径延伸到房间中央。
温叙把湿透的棉袍脱下来挂上衣架。他里面穿了一件打底的T恤,也已经湿了,贴在身上。他扯了一件干T恤套上。
沈听珩站在门口的位置,背对着他,在看手机。
温叙换完衣服之后开口:"沈老师。"
沈听珩转过身。
"那一步,"温叙说,"不算。算和不算都一样。你迈了,我看到了。"
"嗯。"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往前走的时候不用算。我如果没看到,会自己跟上。"
沈听珩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在化妆间门口,背靠着门框。廊檐外的雨水已经在门口汇成一道细流,流向地势更低的方向。
"好。"
温叙拉开椅子坐下来。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有人提前倒了热水放在那里,杯壁还是温的。
他喝完水之后看了一眼杯底,没有标签,没有纸条,只有干净透明的玻璃。
但水是温的。温度正好。
他放下杯子,抬头看了沈听珩一眼。沈听珩仍然站在门口,外套换成了干的那件,肩膀上的水迹已经看不到了。
外面的雨还没有停。
但化妆间里面是干的,暖的。白炽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各自一道,没有碰到一起。
但中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些。
温叙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
沈听珩也注意到了。
他也没有说。
但他们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