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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殿下,臣不 ...
垣祈二年初,北疆战事逐渐平定,宁北侯府二公子宁宥率北疆铁骑北上成功收复失地。
垣祈三年,冬。宁宥领军彻底平定与鞑靼长达十七年的苦战,元靖帝特请其回京受赏……
宁宥率领军队返京,马蹄声仿佛将踏破长天,刀剑撞击铁器的声响震耳欲聋。
——锵——
…………
——锵——
城门打开。
“迎侯爷回京——”声如洪钟。
宁宥勒住马缰时,京城的朱漆城门正从风雪里撞进眼帘。玄色披风上沾着的北疆沙尘,被檐角落下的雪沫打湿,在肩甲处晕开深色的痕。他仰头看了眼城楼,匾额上“永定门”三个字被雪覆盖了大半。
“将军,咱们到了。”副将沈青策催马上前,声音裹在风里发颤,“陛下怕是已经在宫里等着了。”
宁宥“嗯”一声,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抬手解下头盔,露出被勒出红痕的额角,发间还缠着未褪尽的风霜。十七岁披甲离京前,他还是个能在国子监的槐树下追着许翊掷骰子的少年,如今,早没了半分当年的少年青涩之气。
马队踏过护城河的冰面,发出“咯吱”的脆响。守城的卫兵们见了他的宁府将旗,慌忙跪了一地,头埋得极低,仿佛不敢直视他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戾气。宁宥目不斜视,只有在马蹄经过城门西侧那棵老槐树时,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缰绳。
那是他小时候逃课经常去的地方。那时许翊总爱爬上去,把偷出来的桃花糕用帕子包着藏在树洞里,等他翻了墙过来,两人就蹲在树根下分着吃。有次许翊没拿稳,糕点掉进泥里,他还气鼓鼓地推了对方一把,结果自己反被树根绊倒,摔了满脸泥。
许翊当时笑得直不起腰,伸手替他擦脸,指尖蹭过他嘴角时,两人都愣了愣。那时的风里飘着槐花香,少年人的心跳声,比树上的蝉鸣还要吵。
“将军?”沈青策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
宁宥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雪沫簌簌落下。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颊的肌肉早被北疆的寒风冻得僵硬:“走,进宫。”
宫道上的雪被扫得干净,露出青石板上的龙纹。宁宥跟着内侍往里走,玄色朝服穿在他身上,肩背处的线条比四年前挺拔了些许,却也空了太多——似乎还不如曾经单薄却足够结实的肩背。
太和殿前的白玉阶,他曾跟着兄长宁庭轩踏过无数次。那时兄长腰杆挺得笔直,每次上朝前都会拍拍他的肩:“子昱,别急着把自己埋进故纸堆,咱们宁家的儿郎,总得有点筋骨。”
可如今,兄长的筋骨,早在七年前毁在皇城的阴霾中。
多可笑啊。
宁宥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脚步顿了顿。檐下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晃,光影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殿门大开着,暖黄的光流出来,映得他靴底的雪迅速融化,在金砖上洇出小小的水痕。
“宁北侯府宁宥,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撞在殿梁上,惊起檐角铜铃轻响。
御座上的许彦程笑着起身,龙袍曳地,步步生莲:“子昱快起,朕等你等得好苦。”这位新帝比他年长五岁,眉眼间似乎依稀有着许翊少年时的影子……
宁宥刚站直,就听见侧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锦靴踩在金砖上,发出规律的响,像踩在他绷紧的神经上。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他的心猛地一紧——
——许翊?!
那脚步声停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一股清冽的冷香漫过来,混着雪气,是宁宥刻在骨子里的味道——许翊用的墨,永远是加了沉檀香的,当年在国子监,这味道总跟着对方,甩都甩不掉。
“子昱。”
那人的声音比七年前沉了些,尾音微微上挑,还是他熟悉的调子。可宁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被毒蛇盯上的兽。他猛地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许翊穿着石青锦袍,外面罩了件石青披风,衬得肤色愈发苍白。他似乎高了许多了。颧骨微微凸起,眼下有淡淡的冷意,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雪的寒星,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王爷。”宁宥扯了扯嘴角,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别来无恙。”
许翊没回礼,指尖却动了动,像是想碰他,又硬生生忍住。他的目光扫过宁宥脖颈上未褪的旧伤,扫过他虎口磨出的薄茧,最后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呵,七年未见,宁小侯爷倒是……清瘦了许多,模样倒是一点没变。”
这话听着像打趣,可宁宥却从那眼神里看出了点别的东西——偏执的、灼热的、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火气?他心里一紧,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不再看他:“托王爷的福,在北疆没饿死。”
许彦程在一旁看得分明,笑着打圆场:“延卿,你和子昱多年未见,该多亲近亲近。朕看今日雪大,不如就留子昱在宫里用晚膳,你们俩好好聊聊。”
“陛下,”宁宥立刻拱手,“臣军务刚毕,家中还有兄长要探望,怕是……”
“宁小侯爷如今是功臣,”许翊忽然开口,打断他的话,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陛下的赏赐还没领呢,不如趁着晚膳领了吧。”他侧过脸,对许彦程笑道,“皇兄,臣替您陪着小侯爷,正好也听听些北疆的趣事。”
许彦程挑眉,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也好,那就有劳皇弟了。”
怎么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宁宥不禁打了个寒战,捏紧了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看着许翊转身时飘动的衣袂,忽然想起七年前,初晓将至,也是这样的雪天,许翊在城门口拉住他的马,披风上沾着他亲手堆的雪狮子碎屑。
“子昱,别走。”那时的许翊,眼睛红透了,声音仿佛跟着寒风一同在颤抖,“我去求父皇,让他收回成命,你不用去北疆的。”
他当时怎么说的?哦,他甩开了对方的手,声音冷得像冰:“许翊,从今往后,你做你的闲散王爷,我做我的宁北侯。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个道理你我都该清楚的……”他头也不回,长发在寒风中飘扬,吹远了少年的身影……
“从今往后我们,不必再见……”
如今想来,那句“不必再见”,倒像是句诅咒。
…………
晚膳设在许翊的瑞王府偏殿。炭火烧得旺,把窗上的冰花熏得化了水,顺着木框蜿蜒而下,像谁没忍住掉的泪。
宁宥坐在客座上,面前的玉碗里盛着燕窝,热气腾腾的,可他没动筷子。许翊坐在一旁,正慢条斯理地替他剥虾,指尖白皙修长,看着像是经常执笔逗鸟,一点不像个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
“尝尝?”许翊把剥好的虾仁放进他碗里,“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虾不错。”
宁宥低头看着碗里的虾仁,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不爱剥虾,许翊就总把自己碗里的剥好给他。有次在宁府的花厅,许翊替他剥了满满一碗,被兄长宁庭轩看见了,还笑着打趣:“延卿这是把我们家子昱当姑娘惯呢?”
那时许翊的脸腾地红了,梗着脖子说:“子昱是我……好友,我不惯他惯谁?”
“王爷费心了。”宁宥用筷子把虾仁拨到一边,声音平平,“臣在北疆吃惯了干粮,这般精细的东西,消受不起。”
许翊剥虾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眸色深了深:“你还在怪本王?”
“不敢。”宁宥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烫得指尖发麻,“王爷辅佐陛下登基,是国之栋梁,臣不过是个领兵的粗人,哪敢怪王爷。”
“粗人?”许翊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当年在国子监,是谁把先生的砚台偷去喂鱼,还说要做一辈子风流才子的?”
宁宥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在衣襟上,烫出一小片湿痕。他抬头瞪向许翊,眼里的火苗几乎要窜出来:“王爷提这些旧事,何意味?”
“没什么,”许翊放下虾壳,用餐巾擦了擦手,动作优雅得像幅画,“就是想告诉你,宁子昱,本王可都还记得。”
他记得他十七岁时,在桃花树下说要考状元,让皇帝赏他座带花园的宅子;记得他偷喝了宁侯爷的酒,醉得抱着柱子喊“许翊是狗”;记得他第一次骑射脱靶,气得把弓扔了,是自己捡回来,手把手教他拉弦……
这些,他都记得。
奈何早已物是人非……
宁宥的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他猛地站起身,玄色常服的下摆扫过桌沿,带倒了一只玉杯,“哐当”一声碎在地上。
“王爷,”他盯着许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过去的事,臣早忘了。”
“忘了?”许翊也站起身,比他高出半头的身影压下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那你告诉本王,本王左肩上的疤,又是怎么来的?”
宁宥的呼吸一滞,又带着点心虚。
那是景和二十三年的秋猎,他被发狂的野猪追着跑,在差点被野猪拱死,是许翊扑过来把他推开,自己被獠牙划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后来许翊养伤,他每天翻墙去王府,用偷来的胭脂替对方在伤疤上画些无伤大雅的花,气得许翊追着他打……
“微臣不知……”宁宥别过脸,声音冷得像殿外的雪。
许翊忽然伸手,指尖擦过他的下颌,带着微凉的温度。宁宥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后退,撞到身后的屏风,发出“哗啦”的响。
“宁宥,”许翊的声音低得像叹息,目光里翻涌着压抑了四年的情绪,“本王为你断了袖,你怎能说忘就忘?”
?!
“你说什么?”宁宥猛地抬头,眼睛瞪大,脸色很是难看,“许翊,你疯了吗?!”
“我没疯。”许翊逼近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呼吸里的酒气,“七年前,你走的那天,我就在城楼上看着。你说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我若放不下呢。宁宥,我偏要在这条路上死磕到底呢。”
他顿了顿,指尖落在宁宥的唇上,轻轻揉捏:“宁宥,你不知道,本王这七年想你想得快疯了。”
宁宥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猛地挥开许翊的手,力道大得让对方踉跄几步。
“你!”他低吼出声,胸口剧烈起伏,“许翊,你我是君臣!你怎么敢!”
“君臣?”许翊笑了,笑得眼底泛红,“当年你我在树上分桃花糕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君臣?”
“此一时彼一时!”宁宥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殿下,臣真的不是断袖……你我……不可能……”
他没说下去,可两人都懂。他们隔着一道深渊,稍不留意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许翊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此事不必解释。”宁宥打断他,转身就走,“道不同不相为谋,还请王爷自重……断了这念想吧。”
披风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响。宁宥没回头,直到走出王府的大门,被迎面而来的风雪灌了满脸,才猛地停下脚步,抬手捂住了嘴。
喉间涌上的腥甜,混着七年的血与泪,在风雪里散得无声无息。
他不知道,瑞王府的偏殿里,许翊站在破碎的玉杯前,指尖紧紧攥着那枚从他衣襟上拂落的雪粒,直到掌心被冻得通红,也没松开。
“看来,吓到你了啊,”他死死盯着宁宥远去的身影,亦如当年,笑里夹杂着阴沉的雾“不管怎样,我不会松手了”
宥:殿下,臣,山猪吃不了细糠……
翊:哦~那本王尝尝山猪
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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