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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表妹早就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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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凉玉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袖子中拳头却不自觉捏紧了,掌心濡湿冰凉。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谢承恩一眼,从未有过的恐惧攫取了她的心神,第一次生出了迟疑,她曾经所信奉的“救人不问来处”是对还是错。
阿一虽然在前面引路,可无论她们走得快,还是慢,阿一始终和她们隔着五步距离,将她们送到门口,冷冷地说了一声:“到了。”
晏蘅松了口气,道谢道:“有劳了。”
她转过头,看见晏凉玉呆呆站在原地,目光发直,她有些担心地在晏凉玉面前挥挥手,“阿兕,阿兕?”
“......姑母。”晏凉玉恍然惊觉,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你怎么了?自从见到那个谢郎君后就魂不守舍,可是吓着了?”晏蘅挽着她的手边走边问,后巷安静极了,屋檐下悬挂着两盏宫灯,烛火轻轻晃动,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仿佛方才大长公主府中的刀光血影、哭喊厮杀,都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晏凉玉勉强挽起唇角:“无事,只是在想表哥,他在男席那边不知道如何了。”
晏蘅拍拍她的手:“放心,你表哥虽然在朝中当着一个文官,却从小在军中历练,寻常刺客奈何不了他。”
她本该安心的,可不知为何,心口那一点慌乱,却始终散不去,手臂上的镯子烙印在她的肌肤上,片刻前裴砚之的话飘在她耳边:“若是男席那边出了什么事,记得不要去看热闹,赶紧带着三叔母回裴府。”
晏凉玉再一次回首看了眼大长公主府,高墙深院之中依旧灯火通明,悬挂在抄手回廊上的宫灯连成一片,亮如白昼,远远望去,仍旧是一派盛世繁华,仿佛今夜那些哭喊、鲜血、刀光剑影,从未发生过。
晏凉玉扶着晏蘅回来时,裴霁刚从外面回来不久,玄色长衫下摆已经已经吸饱了夜露。
长公主府出事的消息刚传到裴府时,他便立刻带着府兵去大长公主府邸外头接人,只是那里来往皆是披甲执戈的禁军,寻常人根本不得靠近。
虽说他是裴氏之人,却因为只挂了一个闲职,根本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令牌,他数次想要进去接人,却都被拦在门外。
最后还是看在裴氏的颜面上,金吾卫统领亲自出来劝了一句:“金吾卫已在此,裴大人不必忧心,还请先回府等消息,暮鼓将要敲响,裴大人切勿违了夜禁。”
他没有办法,只能先折返回府找兄长想法子,可裴杜还在皇宫中与圣上商讨迁都之事。
裴霁在大门后不停地踱着步,青石板上满是他的痕迹,靴底擦过青石板,发出“擦擦擦”细碎的声响,他走着走着就会停住,看门外的动静,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他烦躁地一把扯下了腰袢的玉佩,手指不停地搓揉着,没多久穗子就变得皱巴巴。
“怎么还没回来……”他心焦地伸长了脖子,不住地往大门口看。
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如潮水般漫过庭院,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又扭曲,终于,喧闹的人声,嘶鸣的马声自远方传来,裴霁连忙朝声音的方向奔去,由于跑得太急,鞋尖绊住了衣摆,他险些摔倒,却顾不得整理,只随意一撩继续抬步疾走。
在看到晏凉玉扶着的晏蘅晏蘅时,裴霁忽然觉得腿有些软。
从期盼到惶恐,从自我安慰到几乎绝望,在这一刻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姑父。”晏凉玉朝着裴寂福了福。
裴霁顾不得寒暄,拉着晏蘅的手看了又看,在确认没有受伤后,他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坎上的巨石:“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握着晏蘅的手却没有放下。
晏凉玉知趣地告了辞往自己的小院走,不寿跟在她身后道:“今日我在外头一听见长公主府中出现了刺客,赶忙进去找娘子,只可惜还未进到内院就被大长公主府的府兵给赶了出来,只得赶回来找裴三爷,娘子可有受伤?”
晏凉玉摇摇头:“无事,我带着姑母从后门出来了,大长公主府中现在如何了?”
“说是伤了一个刺客,现如今正在全城搜捕。”不寿撇了撇嘴。
无余却皱着眉头:“奴婢探了,听闻四皇子的谋士为了救四皇子,替他挡了一刀,现在下落不明。”
之前忙于护着姑母逃命,现在闲下来仔细回想,谢承恩颇有些可疑,今日见他在水榭中,外面乱成一团,他却仍在自得地喂着鱼食......
仿佛他早就知道,今日在长公主府中,会有一场刺杀,刺杀的对象,难道是四皇子?
晏凉玉揉了揉有些酸疼的额角:“无余,你轻功好,今日有一夫人和她的丫鬟被射中胸口,看看她们是否已经得救。”
无余领命而去。
晏凉玉进了弗居阁道:“不寿,你也下去吧,今日担惊受怕了一日,定是累了,之后不必过来伺候,我要想些事情,不希望有人打扰。”
不寿忙备了热水帕子和吃食后退下。
晏凉玉从桌子上拿了一根笔,细细思量,写下了“临安王府,谢承恩,大长公主”等几个字,思量了一下,又添上了一笔“密函”,然而还未梳理好脑海中乱成一团的麻线,就听见窗柩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敲击声。
晏凉玉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心头跳了跳,笔尖的一朵墨花落在宣纸上,晕成一团乱麻,她忙将笔搁置在笔架上,站起身道:“还未曾睡下,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寸,瑟瑟的凉风倒灌进来,鼻尖卷进一丝血腥味,晏凉玉抬眼一看,摇曳的烛火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斜靠在门扇之上:“先说一声,别吓着......”
话音未落,只见那人脚下一晃,整个人重重向前扑来,晏凉玉的身体快过大脑的运转,她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接住他下滑的身体,可男子高大的身躯压下来,远非她一介女子能够承受,晏凉玉被他带着连连向后退了好几大步,幸而后面有一张书案,止住了两人的脚步。
掌心传来温热的黏腻之感,晏凉玉将指尖凑近眼前,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色。
裴砚之的身子几乎是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湿热的血经由他的衣衫洇开,不是今日入席时穿的广袖锦袍,而是一件素净的窄袍,血点点滴滴落到她的衣衫之上,腥甜的气息混合着他冷冽的竹香,叫人心口“突突”直跳。
“裴砚......裴郎君,走得动吗?”晏凉玉轻轻唤着他,她不想惊扰到不寿。
那人没有应,只是微微动了动手臂,仿佛想支撑起自己,指尖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晏凉玉咬紧牙关,伸手去托他,细腰几乎被他整个人的重量压断,踉跄几步,才堪堪将人挪上床榻,她还未来得及歇一歇,眼睛就被他身上的伤口给绞住了,血从右腹下缓缓渗出,衣襟早已湿透。
“听闻四皇子的谋士为了救四皇子,替他挡了一刀,现在下落不明。”无余的话蓦的重新翻滚在她耳边。
晏凉玉只觉得眼前一晃,仿佛又回到了纸醉金迷的宴会之上,只是,这一次灯火、丝竹、觥筹交错尽数退去,只剩下一条狭长的回廊。
谢翎正立在前方,背对着她,袖袍飘飘,像一尊被供在灯油中的佛像。
然而下一瞬,寒光自斜后方划过,若不静心细看,身处混乱之人根本看不见,那一刀狠而快,角度极其刁钻,带着一击必中的决绝。晏凉玉想要呼喊,喉咙却像是被蜜蜡封着,怎么都喊不出声音,然后,有人从侧后方一步闪身而过,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拔剑,只是用身体挡了上去,刀锋入肉的声音发出闷闷的钝音,仿佛利器插进湿润的木头之中,而后在骨缝间磕出一记极轻却刺耳的“喀嚓”,血在素色的衣袍上瞬间氤氲洇开,那人身形微晃,手却没有停歇,将四皇子往后推了一步:“快走。”
她读出他的唇语,而后,画面如镜子摔在地面上,“吧嗒”一声碎裂,晏凉玉猛地回神。
“死了死了,这下真的要和裴砚之绑在一条船上了......”晏凉玉苦涩地看着掌上温热的血,床榻上躺着的人气息微弱,右腹下那一道伤口,正是从右方刺入与她方才“看见”的那一刀,分毫不差。
晏凉玉叹了口气,将一切无关画面摈弃出脑子,她拿出剪子,利落地剪开他滑腻的里衣,一道狰狞的剑伤自右腹斜贯而下,足足有三寸深,伤口边缘翻卷着焦黑的血肉,显然是被淬了毒的利刃刺入后对方强行拔出剑,所以才有这利器强行撑开的撕裂状。
晏凉玉有些想不通,烛火下的手影装腔作势地拍了拍裴砚之的脸,内心肺腑:“你说你,出生在裴氏这样的百年世族,最擅长的本该是明哲保身。可你却偏偏像一柄出了鞘的刀,硬生生将自己卷进皇权倾轧之中。刀口舔血,步步惊心,到底图什么?是权,是名,还是......”
“明日未时,陛下将要主持一场马球赛,届时我还要上场,你可有......法子?”裴砚之虚弱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晏凉玉手中的银剪子歪了歪,停在了原处:“你这伤若是再折腾,命就要没了,如何能打马球?!”
她索性将剪子扔在一旁的托盘上,撕开黏连着血肉的里衣,捞起浸了热水的帕子贴在他的伤口四周擦拭起来,过了半盏茶,才将浓稠的血迹清除,伤口周围没有一块好肉。
裴砚之倚在床上,唇色苍白,干细的碎屑如鱼鳞般在他的唇角铺成开来,一呼一吸间吐出带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可他眉眼之间依旧淡然,仿佛那伤口生在别人身上。
“我若不出席,有心之人就会推算出今日受伤的是我,圣上本就忌惮外戚扶持皇子,现如今我这个世家外戚竟还敢把手伸向了别的皇子,若真是到了那时,裴氏大厦将倾,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届时,某恐怕就罩不住表妹了。”
“罩不住”几字缓缓从他口中轻描淡写地吐出,却像是一根根毒针直直射向晏凉玉身上,她从临安到长安,本就是为了寻求裴氏的庇护,表面上虽然是说来探亲,可裴府里的人又何人不知晓她的处境?
晏凉玉不肯吃嘴上的亏:“裴郎君倒是实诚,这般密辛你都敢和一个外人说道。”
裴砚之笑了笑:“表妹又如何算是外人?你住在裴府,用的是裴家的药材,行的是裴家的名帖,你觉得还能有第二条路能让你干干净净地走出裴氏?”
晏凉玉手中的针停了停,剜了他一眼:“你这是在逼我上你的船。”
裴砚之看着她:“表妹早就在船上了,从你看见‘裴怜之’之时,你就在船上了,又或许是从你逃离临安府,住进裴府之时,就已经踏上船了,只是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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