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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暗流初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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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承恩自小擅长熬鹰,但凡被他盯上的人,一向不会有好下场。”裴砚之站得又离晏凉玉远了些。
要命的痛从心脏处传来,晏凉玉紧紧攥着手,依靠在水榭的朱红色栏杆上,免得裴砚之避她如“毒虫蛇蝎”。
“我有些不懂,我曾救过他一命,为何......”晏凉玉瞬间止住了话头,不知是因为逃离了谢承恩阴冷的目光,还是她暂时在裴砚之处有了用,所以不必担忧性命之忧,她竟在不知不觉间松了几分戒心,对着裴砚之推心置腹。
裴砚之看着她,语气冷漠:“谢承恩行事,一向不安常理出牌,兴许是你撞破了他什么秘密,他要杀你灭口。”
他的话就像是一道苍雷劈开她混沌了许久的脑子,数月前被忽略的细节一点一点浮现在她面前,她用银剪子剪开谢承恩伤口处黏连着的衣服,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上掉下来了,谢承恩当时的眼色突变,就像是一头狼崽子,随时准备扑出来......
晏凉玉眼中多了几分慎重,恐怕谢承恩此行就是为了探查她当初究竟有没有看见那个东西,可过了六个月,他怎么会现在才来......
她当下在内心喟叹,自然是因为身子没有养好,当初见到他时,他已然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再后来就是他奉命前来截住她,她撒了一瓶毒药,虽然当时看着并没有受到影响,但是晏凉玉对自己的毒十分有信心,想来那个时候他已经对她下了杀心,否则一个区区妾室,又何须谢承恩这个最受宠的庶子亲自前来?再之后他铩羽而归,只得养了些日子伤,此刻才有气力来追她。
原来如此。
竟然是如此。
裴砚之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脸:“还不算无药可救。”
“阿兕。”晏蘅的声音从回廊的另一端传来,打散了水榭上凝滞的气氛。
“姑母。”
“二婶。”
晏凉玉和裴砚之两个人同时唤了声。
“三郎怎么也在此处?”晏蘅走近时,见两人立在池边说话,眼底不由浮起几分笑意。
裴砚之神色自然:“正好进来看见表妹在观鱼,便停下来说了几句话。”
“快开宴了,”晏蘅笑道,“男宾席离得远,三郎可别误了时辰。”
“是,二婶,”裴砚之微微颔首,“我先行一步。”
“表哥慢走。”晏凉玉朝着他福了福,也跟在晏蘅身后走向了另一条小径。
“阿兕,阿兕,你怎么了?”晏蘅伸出手,在她眼前拂了拂。
晏凉玉这才回过神,含着歉意道:“无事,姑母,只是刚刚才想起来,忘记和无余说上一声将药草拿到院子里晾晒一下。”
自裴砚之方才点破之后,她脑海里便始终盘旋着一年前救下谢承恩时的场景,断箭、浸透鲜血的衣袍,透着一股子狠劲的双眸,还有从他身上掉落的那个东西。
她必须尽快想起来,究竟是什么,竟值得谢承恩奔袭千里,也要追着她不放。
“我这个侄女啊,”晏蘅见她神思不属,只当她初次赴宴拘谨,便笑着替她圆场,“性子太静了些,平日里只知道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捣鼓那些药材香料,来长安这么久,也不肯多出去见见世面,让众位夫人见笑了。”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在座诸位夫人也都跟着打量起晏凉玉。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哪一个不是在后宅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眼睛毒辣得很,晏凉玉身上那件七破花间裙用的是蹙金绣法,大片开合的莲花不知用了多少金丝,便是她们这些高门主母,也极少用这般的绣法。
方才有人亲眼瞧见裴三郎停在水榭边,同这位表姑娘说了许久的话。
裴三郎是什么人?裴氏倾尽全族心血培养出来的嫡系郎君,不出意外,就是下一任裴氏家主,素日里最重规矩礼数,寻常贵女便是想同他说上一句话都难。
如今却肯特意陪一个客居裴府的表姑娘闲谈,想来是怕她被一些不知轻重的郎君冲撞了,由此可见整个裴府异常看重这位客居的表姑娘。
一时间,席间诸位夫人再看向晏凉玉时,眼神里已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衡量,有些心思活络的,当下就盘算着等出了宴,派人好好去打听打听这位表娘子,若是能通过她和裴氏搭上门路,便再好不过了。
檐下悬着数十盏剔透的琉璃宫灯,嵌在灯盏中的火烛被风撩得微微摇晃,暖黄的光晕层层铺开,将整座水榭映得恍若瑶池仙境,丝竹声自鲛绡后缓缓流淌而出,珠玉落盘的琵琶声,芙蓉泣露的箜篌音,飘到主宴处,托着酒盏相碰的细碎声响,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太平盛宴。
昭宁大长公主坐于上首,身着一袭绛紫色织金云锦宫装,入目之处尽是金线盘就的宝相花纹,高耸的螺髻之上插着一支金凤衔珠簪子,虽然已是半百之岁,却不见丝毫老态,反倒增添了些许岁月的沉淀,世家家主与勋贵分列左右,谈笑之间尽是长安城中最显赫的人物。
“今日诸位肯来赴宴,本宫心中欢喜。”昭宁大长公主举起金樽,众人连忙跟着起身应和,一时间恭维声四起。
她含笑抿了一口酒,目光不经意般朝下首扫去,等她的视线到下首第三席时,滞留了一小会儿。
那里坐着四皇子谢翎,离主位不远,显得主人家对他的亲厚,却也因此处在众人的视线中,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的眼中。
他一整晚都未曾碰过酒盏,就连现在,哪怕此刻众人齐齐举杯,他面前那只金樽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案上。
灯火落在他暗金色的锦袍之上,越发衬得人眉目温润,像寺庙里供奉的玉佛,持重端方,连唇角上挽起的笑意都恰到好处。
大长公主的眼神一寸一寸掠过,突然停在晏凉玉所在的地方 ,身边的嬷嬷弯下身子,替她斟满酒液,低声道:“方才谢郎君就是在水榭旁和她说了许久的话。”
大长公主的目光在晏凉玉身上停了一停,淡淡道:“恩儿从不会在一个人身上白费工夫。”
嬷嬷心领神会,低声问:“可要老奴去查探一下?”
昭宁大长公主却只是笑了笑:“查什么?”她饮了一口酒,语气意味不明,“恩儿若真想藏什么,你查得到么?他既然不说,应该就是还没有到时机。”
大长公主又看了眼晏凉玉,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看了席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娘子。
晏凉玉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可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四处张望,只得抬起玉酒盏,以宽大的衣袖遮去半边眉眼,借着饮酒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朝四周望去,却没有见到那道眼神,只看见四殿下从开宴到现在,连坐姿都未曾变过半分,众人推杯交盏,唯有他端坐高位,就像是一尊被困在金玉座上的泥塑。
裴砚之放下杯中酒,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席间扫过,萧氏的人坐在左侧,二皇子谢鲲坐在右边,后方还有两个宗室子弟,看着是在饮酒取乐,眼神却时不时往谢翎身上飘。
满席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却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谢翎。
就在这时,悠扬的丝竹声变成了急促的鼓点,珠帘被一双纤纤玉手轻轻拨开,数十个舞姬踏着有力的鼓点旋进来,为首的舞姬身着一袭石榴红裙,旋身时裙摆随之在半空中绽开,仿若一朵开到极盛的牡丹。
席间顿时热闹起来:“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遥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好,真好!”
舞到最热闹时,那舞姬不停舞着腰肢,快速朝着谢翎所在的方向旋转过来,长长水袖扫过案几,只听得“哐当”一声脆响,谢翎面前的酒盏被扫翻,酒液顺着桌沿淌下,很快湿了他半边衣衫。
舞姬的脸色一下白了,慌忙跪倒在地:“殿下恕罪!”
谢翎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并没有动怒:“无妨,”他不疾不徐地起身,甚至还温声安抚了那舞姬一句,“不过湿了衣物,娘子不必惊慌。”
大长公主也笑着打圆场:“后头备了干净衣袍,你们快带四殿下去更换。”
立刻便有侍女应声而出,替谢翎领路。
谢翎颔了颔首,道了一声“失礼”,在众人目光之中离席而去。
裴砚之的目光随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珠帘后,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盏边缘,片刻后他垂下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今日大长公主府上用的是郢水醪,加了碎冰,酒液入喉激得肺腑间泛起一阵凉意,他忍不住捂着唇,咳了几声。
裴氏旁支中的人道:“三郎,太医不是说你身患寒疾,不宜饮冰酒么?”
裴砚之摆了摆手,刚想说“无事”,对面坐着的萧家大郎却一脸促狭地开了口:“我说裴三郎,你这身子骨也太金贵了些,前些年你在边塞待了那么久,风里来雪里去的,难道平日里喝的都是马尿?不然怎么如今回了长安,连这一杯上好的宫酿都受不住了?”
话音刚落,萧氏所在的席面顿时响起一浪接着一浪的笑声。
裴氏这厢有人看不过:“若不是三郎戍守边关,将朔勒那帮蛮夷狠狠赶回老家,萧大郎你又怎能躺在温柔乡中喝宫酿!”
裴砚之放下酒盏:“萧大郎说笑了,边塞苦寒,没什么好酒,不像长安,酒酿得太软,喝惯了烈酒的人,偶尔尝上一口,反倒容易呛着。”
萧渊瞬间收了笑,裴砚之仍然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至于马尿......”他抬起眼皮,正眼看了下萧渊,“萧大郎想来比我更加知晓其中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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