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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我在此处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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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之缓步走出宫门,银鱼袋与玉佩悬在腰间,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声响,他的个子极高,在一众大腹便便的官员中,岩岩若孤松之独立,晏凉玉一眼就看见了他。
目光流转间,裴砚之似有所感,视线穿过层层人影,精准地看了过来。
晏凉玉看着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面上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裴郎君,多谢,若是没有你,恐怕我现在已身陷囹圄,甚至……再也无法见到明日的太阳了。”
裴砚之道:“若不是我执意拉着你犯夜禁,你也不必受这无妄之灾。”
“如今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明日我就要去太医署入职,师父说,新入职的太医前三个月需宿值官署内,不得随意出入。这样一来,谢承恩就算胆子再大,手也伸不进宫墙之内。我在此处等你,是特意向裴郎君告别的。这些日子,承蒙裴郎君多方照应,护我周全。若是日后还需要我帮忙,裴郎君亦可来宣阳坊来寻我。”
裴砚之不解道:“宣阳坊?”
晏凉玉点了点头:“姑母在宣阳坊中置办了一处府邸,那里离皇宫近些,方便我随时听召。毕竟,进了太医署,披上了官袍,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自由自在了。”
“昭阳大长公主已经派人递了话过来,若是裴氏还想要和苏氏联姻,晏娘子不可再留在裴府中。”那夜裴杜的话再一次浮现在裴砚之的脑海中。
裴砚之的手指在衣袖间蜷缩了一下,她是如此聪慧,甚至都不需要旁人点破,便自己猜到了那个并不美好的结局,并主动做出了选择,她搬出裴府,不仅仅是为了避祸,更是为了斩断那些可能牵连裴家的流言蜚语,为了让他能心无旁骛地去面对那桩所谓的“联姻”,她甚至体面地找了个搬出去的借口。
裴砚之那条曾在朝堂上纵横捭阖、能将萧太傅气个半死的三寸不烂之舌,此刻却像是生了烂疮,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能够说什么呢?无需搬出裴府吗?可大伯早已经下了死令。
“裴郎君,告辞。”晏凉玉福了福身,动作行云流水,竟然比世家贵女的身姿还要好看上几分,裴砚之的瞳孔中第一次倒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晏凉玉转身坐进马车,帘幔缓缓垂落,喧嚣的朱雀大街和熙攘的人流渐渐在眼中褪去。
裴砚之站在帘隙的一线天光中,一身绯袍如红,如同暗夜中跳动的火烛,晏凉玉看不清裴砚之的神情,脑海中的画面却一帧一帧翻涌起来,那些充满血色的记忆渐渐远去,如今留在脑海中的,只剩一盏盏流光溢彩的宫灯,他靠在朱雀大街的槐树下,披着一身暖融融的烛火,静静地等她给路人治病......
帘子彻底落下,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那一线天光消失了,裴砚之的身影也随之被隔绝帘外。
马车辘辘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晏凉玉坐在马车中,凝眉深思,离开裴府,她需要小心提防谢承恩。
裴砚之依旧伫立在原地,绯色的官袍被晚风拂过,他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直至最后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晚风骤起,卷起地上的落叶,扑打在他绯色的官袍上。周围的官员们陆续走尽,街道渐渐空旷。有人路过时好奇地瞥了一眼这位站在风中许久的官员,却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生人勿近的孤寂气场吓得匆匆低头离去。
过了良久,影卫破军不得不硬着头皮趁着四周无人之时从树影中闪身而出:“大夫人今日请了媒人上门,看那个架势,应该是这几日就要正式去苏府提亲了。”
裴砚之垂下了眼眸,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并未凌乱的袖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裴氏现如今和萧氏斗得正酣,大伯父为了得到昭阳大长公主的助益,能忍到现在才去提亲,已算是他的极限了。”
破军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家主子的脸色,又道:“还有一事……三夫人似乎有意替晏娘子相看人家。属下来之时瞥见,她让媒婆准备了许多世家郎君的画册,不过……都是些旁支或者庶出。”
裴砚之的手顿了顿:“晏娘子如今要搬出裴府,谢承恩在一边虎视眈眈,于她而言,找一个有力的夫家庇护,倒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属下倒觉得晏娘子是个有本事的,不该蹉跎在高门大户的后院中,”破军嘀咕了一句,“现如今长安城的世家,哪一府愿意让自己的正房夫人在外面抛头露面?而且晏娘子行医,难免要与外男接触,那些规矩森严的人家,怕是容不下她。”
裴砚之心底冒出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是在地底压抑了很久的藤蔓滋长出来,带着积蓄已久的蛮横与狂野,疯狂地缠绕住他的五脏六腑,越收越紧,勒得他呼吸都有些滞涩,裴砚之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这些日子你先跟着晏娘子,免得她又落到谢承恩手中。”
破军愣了愣,最终不甘心地道了声:“诺。”
破军转身就消失在树影之中,心里却在嘀咕:“好端端的,我怎么就变成了晏娘子的影卫?”
晏凉玉回到裴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她在月亮门前站定,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绽放出一个温婉从容的笑容,这才抬步走了进去。晏蘅早已在月亮门前等着,见到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提在半空的心终于安稳地落在了胸腔中,她几步上前,紧紧拉住晏凉玉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晏凉玉道:“阿兕不肖,让姑母担心了。”
晏蘅悄悄抹了抹眼眶中的泪:“这人啊,其实一辈子都在半空中行走,脚不沾地才是常态。圣贤不是说了么,死于安乐,生于忧患,姑母多替你操些心,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阿兕今日受累了,姑母吩咐厨房做了一大桌子你爱吃的,先陪姑母吃一顿。”
晏凉玉看着姑母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酸涩难当。她深深吸了口气,还是轻声开口:“姑母,今日……我就要搬去宣阳坊了。”
晏蘅顿时停在了原地:“发生了何事?竟然好端端的就要搬出去?”
晏凉玉安慰道:“圣人破格将我录入太医署,循着惯例,前三个月,我都得在太医署中学习宫规礼仪,之后便要随时听候宫中贵人召见。住在宣阳坊,离皇城更近,方便一些。”
晏蘅听着不由得心酸:“这好端端的自由身,竟然要进宫服侍贵人,那些个贵人心情阴阳不定,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晏凉玉拍了拍她的手:“姑母慎言,能进宫施展这一身医术,是阿兕之福。”
晏蘅只能吞咽下心中的苦楚,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可是……阿兕,一定要搬走吗?崇仁坊离皇城也不远啊,就在裴府住着,姑母也能照应你……”
晏凉玉摇摇头,目光清明如水,直视着晏蘅的眼睛:“姑母,现如今裴氏和苏氏要议亲了。若我是郡主,心里定然不喜未来夫婿家中,还住着一个表娘子。更何况……还是一个曾经和未来夫婿传出过‘私会’传言的表娘子。”
晏蘅不解道:“可这些不都澄清了吗?”
“姑母,只要我在裴府一日,外面的谣言只会一日比一日更厉害。人言可畏,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裴三郎前程似锦,即将迎娶高门贵女,我不能让他因为我,成为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更不能让裴家因为这点流言,失了与昭阳大长公主联姻的机会。”
“罢了……”晏蘅长叹一声,紧紧握住了晏凉玉的手,“既然你心意已决,姑母便依你。宣阳坊的宅子姑母一直都让人清扫着,此时搬过去倒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只是……你此去孤身一人,万事定要小心。若是受了委屈,记得回来,姑母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晏凉玉眼眶一瞬间变得酸胀,她用力点了点头:“嗯,阿兕记住了。”
晏蘅拍了拍晏凉玉的手:“姑母这就让人给你收拾行囊,你先陪姑母吃上一顿。”
“好。”晏凉玉一一答应。
弗居阁外,往日清幽的庭院此刻一派繁忙景象,箱笼器物如流水般被抬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整整十架大车排开,将巷道堵了个严实,引得路过的仆从纷纷侧目。
一个小丫鬟忍不住咋舌:“我的天爷,三夫人这阵仗,瞧着倒比嫁女儿还要风光几分,裴相爷和咱们三老爷就不管管?”
旁边的大丫鬟伸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嘘!你个小蹄子,才来几天就敢乱嚼舌根?”
小丫鬟摇着大丫鬟的手:“我的好姐姐,你就和我讲一讲吧,免得我日后闹了笑话。”
大丫鬟道:“咱们三夫人出自临安晏家,你知道晏家不?”
小丫鬟摇了摇头。
“晏家是数一数二的商贾世家,三夫人当年嫁进裴府时,十里红妆铺满整个朱雀大街,比郡主娘娘出嫁还要风光上许多,她自己又是经商的好手,这些年挣下的体己钱数上个一年都数不完呢,拿些给亲侄女傍身,有什么好管的?按着咱们三老爷宠夫人的样子,他恨不得把私房钱都捧给她花呢。”
新来的小丫鬟听得目瞪口呆,原本眼中的不解瞬间化作了满满的艳羡:“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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