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三郎今晚变女郎了吗？》风地观

4、第 4 章 威胁

　　晏凉玉一直提着心吊着胆在弗居阁待了几天，除了去晏蘅那边请安，等闲不出院门，裴砚之却始终没有出现。仿佛那一夜被她撞破秘密的人，不是他一般。不知他是不在意自己的“隐秘”暴露，还是顾忌着他们这一层“姑表亲”关系。

　　可晏凉玉半点不敢松懈，因为她的弗居阁中出现了乌梢蛇的身影，每一次晏凉玉走出门时，它都会缓缓昂起头，然后用竖瞳阴冷地盯着她，晏凉玉从未在一条蛇身上看到过这般充满着杀意的眼神，晏凉玉毫不怀疑，若不是她吩咐不寿和无余在院子周围撒了驱蛇药，它一定会扑上来咬断自己的喉咙。
　　不寿被盯得头皮发麻，小声道：“娘子，这蛇怎么这么厉害，我用了翻倍的剂量，它竟然还能保持清醒。”
　　晏凉玉冷哼一声，那个人养的蛇，或许快成精也说不准。

　　这日晏凉玉依旧将头埋在一堆古籍中，她的指尖缓缓划过那些晦涩的医理，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专注，晏蘅带着一帮侍女喜滋滋地进了弗居阁，眼角眉梢都堆砌着喜气，还未进门，就喊了声“阿兕”，环佩叮当的脆响一时间充斥了整个院子。
　　晏凉玉抬起胀痛的脖子，放下手中的书，迎到了外面：“姑母今日起得这般早，可是有什么事？”
　　“自然是急事，天大的急事！”晏蘅笑着，一挥手，身后的侍女便如展开的扇面般一字排开，个个手捧锦盒，鎏金透雕卷花蛾纹银梳，嵌宝金耳坠，紫罗兰玛瑙......端的流光溢彩，一时间闪花了晏凉玉的眼睛：“姑母，这是要......”
　　晏蘅笑着道：“阿兕，你到长安也有些日子了，每日将自己锁在弗居阁中，不是捣鼓药材就是钻研医书，人都要快闷出蘑菇来了，正好，前些日子大长公主府上递了帖子，请咱们府上的郎君娘子去赴赏花宴。我寻思着，你也该出去见见世面，结交些长安的贵女。”
　　晏凉玉一听“赏花宴”，顿时脖子上的脑袋都大了不止一轮，她一向不热衷于参加贵女们的宴会，在临安府时，凡是有人递了帖子来，她都一概婉拒，有这个闲工夫，她还不如去山上挖一些药材，她想也不想：“姑母，我......”
　　晏蘅早已摸清楚她的小心思，还未等晏凉玉拒绝，忙打断了她：“可不许不去啊，长公主现如今在长安城中炙手可热，凡是她发出的邀约，别说是娘子了，就连朝中的官老爷也不敢轻易回绝。”
　　晏凉玉听得这般话，只得硬着脖子点点头：“凭姑母做主。”
　　内心却腹诽：“长安真不是一个宜人的地方，若是在临安，我想不去就不去。”
　　“这才对嘛！”晏蘅脸上笑开了花，拉着她便往内室走，晏蘅兴致勃勃地替她试了几样首饰，瞧了又瞧，仍觉得不满意：“还是素净了些。”
　　晏凉玉忍不住道：“姑母，这些就随意挑拣一二吧。”
　　晏蘅神情一肃：“这如何能随意挑拣？阿兕，你要记住，不管你去哪里，她们看的不是你的珠钗，而是裴府待你的态度。你若穿得太素净，旁人不会赞你清雅，只会觉得你在裴府无足轻重。世家最重脸面，姑母不是教你争富贵，只是不想旁人轻慢了你。”
　　晏凉玉听了眼眶酸酸的：“是，阿兕记下了。”
　　折腾到华灯初上，晏蘅才终于满意，带着侍女离去。
　　晏凉玉忙让不寿替她捶肩，自己则一头扑进了泛黄的古籍中。
　　“娘子，你也快歇歇吧，”不寿满脸心疼，“都折腾了一日了，明日还要去长公主府上呢，我听闻，长安的天潢贵胄府中规矩特别多，明日肯定不自在。”
　　晏凉玉又拿过一本古籍：“今日耽搁了太多时间，不能再浪费了。”
　　不寿见劝不住，只得更加卖力地替她捏肩捶背。
　　隔日，天刚蒙蒙亮，弗居阁的窗棂上才染上第一缕淡青色的晨光，晏蘅便已带着侍女们缓缓走到了弗居阁外。
　　当晏凉玉走出内室时，连一向见惯了华服的晏蘅都不禁微微一怔。
　　晏凉玉今日穿了一袭七破花间曳地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肩头披着五色晕裥披帛，长风拂过，仿佛天边绚烂的朝霞簇拥在她身侧。
　　晏蘅眼中闪过了三分欣慰七分骄傲。
　　今日除了带晏凉玉去大长公主府结交贵女，晏蘅心中还另有盘算，她想将晏凉玉带到世家郎君面前，若是能够有人钟情于阿兕，就可以摆脱临安王那个老不死的，做妾做妾，啊呸，都半截身子进了黄土了，也配咱们家阿兕这般如花似玉的娘子！
　　上了马车，晏蘅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几个小辈身上转了一圈：“今日去了长公主府，都谨慎些，莫失了礼数。”
　　马车上坐了裴氏大房庶出的娘子，都点头称是。
　　晏凉玉抱着手炉，忍不住好奇道：“不过一个赏花宴，怎么比过年祭祖还郑重？”
　　大房的庶长女裴珍之闻言笑了一声：“若只是寻常赏花宴，自然不至于如此，”她怕马车隔音不好，被外头的人听了去说他们裴氏女郎爱在背后嚼人舌根，随即压低声音道，“大长公主膝下只有一位琼华郡主，这些日子，琼华郡主对三郎是什么心思，长安城里谁人不知？”
　　马车内几个小娘子顿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晏凉玉瞪圆了眼：“阿姐的意思是......今日这宴......”
　　“可我听闻，”旁边的二娘子裴金之小声接话，“琼华郡主是比照着未来的皇后娘娘来教养的，大长公主一心想要将她送上尊贵的凤座，怎么如今反倒默认她和三郎走得这样近？”
　　裴珍之抿了口茶，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谁知道呢，大长公主向来随心所欲，做事但凭己心。”
　　一直安静听着的三娘子裴宝之插了句：“我无意间听见父亲和姨娘说道，前些日子，宫里似乎和大长公主闹得有些不痛快。以大长公主的骄纵的性子，怕是生了气。”
　　一时间马车内叽叽喳喳，谈话朝着琼华郡主对裴砚之的一腔情深奔腾而去，晏蘅清了清嗓子：“好了，噤声，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儿，你们也拿来嚼舌根，小心被大夫人听了，罚你们去寺庙中思过。”
　　裴珍之讨饶道：“我的好二婶，您可千万别和母亲说，母亲近些日子来，正在为三郎的婚事烦忧，我们这些小事，就别让她烦心了。”
　　裴金之也摇着晏蘅的胳膊道：“二婶，咱们就悄悄说上一说，等走出了这马车，我保证和锯嘴葫芦似的，不管别的人怎么议论三郎和琼华郡主，都不凑上去说一句。”
　　晏蘅脾气温柔，整个裴府的小娘子和郎君都喜欢这个平易近人的二婶，是以裴珍之和裴金之才敢和晏蘅撒娇。
　　“你们啊......”晏蘅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她们的脑门，“只一点，轻声些。”
　　裴珍之笑了笑：“这是自然，” 她转头又叽叽咕咕道，“若是大长公主无意玉成好事，何至于请咱们整个裴府都去？大夫人还未上山礼佛前曾说，前些日子长公主府还特意请了钦天监的人过去呢，琼华郡主未来的郡马，多半便是三郎了。”
　　晏凉玉袖中握着药囊的手指紧了紧，等会可千万别遇上裴三郎，今日大长公主府中人多眼杂，裴三郎若是愿意，自有无数种手段让她这个表娘子无声无息地消失。
　　从裴府驱马车道大长公主府邸，不过一炷香时间，等马车停下来的一瞬间，车厢内回复了平静，裴珍之和裴金之整理了一下衣裙，又恢复了端庄贵女的模样。

　　晏凉玉扶着晏蘅的手臂，踏入了大长公主府的驷马高门。
　　侍女盈盈行礼：“裴夫人、裴二娘子、裴三娘子、晏娘子，这边请。”
　　她并未抬头，只虚虚一扫，便准确唤出了裴氏众人的身份。
　　晏蘅含笑道：“有劳。”
　　众人穿过水榭，一位世家夫人笑着对晏蘅道：“裴夫人可算来了，大长公主正念叨你呢。”
　　晏蘅转过头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眼晏凉玉，晏凉玉当即道：“我就在此处等着姑母。”
　　那位夫人也顺着晏蘅的眼神看过来：“这就是你们家的表姑娘吧？比画本子里的仙子还要好看几分。”
　　晏蘅听了，脸上立刻露出几分与有荣焉的神情，嘴上却谦虚道：“不过是个闷性子，整日只知道看些闲书，比不得贵府的娘子们。”
　　王夫人笑着道：“都是些闲不住的猴儿，若不是翻不出我这五指山，此刻不知道闹成了什么样！”
　　两个人一边笑着一边往前面走去，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时，晏凉玉松了一口气，脸上端着的笑意顷刻间散了，她本就不热衷这些应酬，如今正好得了个由头偷懒。
　　裴珍之和裴金之早就和相熟的娘子们去了百花厅赏花，晏凉玉和她们不相熟，自然没有一道去。
　　水榭四面通透，长风拂面而过，说不出的惬意，晏凉玉浑身的骨头犯了懒，索性一屁股坐了下来，倚着水榭的朱红色栏杆，有一搭没一搭地瞧着池子里的游鱼。
　　不过半晌，身后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晏凉玉以为是晏蘅来了，立马收敛了松散劲儿，端庄地转过身子，却见到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衫的年轻郎君。
　　他朝着水榭缓步而来，月白锦袍随风而动，修长的指尖上停着一只黑翼金翅蝴蝶，安安静静收着翅膀。
　　“找到你了。”他笑着说道。
　　晏凉玉以为他在和别人说，只行了个礼便收回了眼神。
　　郎君轻轻地朝着指尖吹了一口气，黑翼金翅蝴蝶像是被惊扰到了一般，扑闪着翅膀从他的指尖飞走，姿态优雅地绕着晏凉玉转了转，而后又飞回到郎君的指尖，收拢翅膀。
　　那郎君站在她的面前：“娘子难道不记得某了？”
　　晏凉玉打量一番那人，眼前的男子身形极其高大，比寻常的世家郎君都要魁梧几分，宽肩窄腰，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身上再无其他饰物，这般素净雅致的色调，落在旁人身上只算清贵，可衬着他轮廓深邃凌厉的五官，反倒褪去了温润，生出一种慑人的锋芒。
　　等他走近时，晏凉玉看清了他的面貌，眉骨高耸，眼窝微陷，那双眸子并非纯粹的墨色，而是泛着淡淡的琥珀光泽，带着几分胡人特有的野性与侵略感。
　　“郎君认识我吗？”晏凉玉仔细回忆了一下，并没有这个人的印象。
　　“娘子......不记得某了吗？”他虽然长着胡人的面貌，却说的一口流利的长安官话。
　　晏凉玉轻轻摇了摇头，语声带着几分歉意：“恕我记性浅薄，实在想不起曾与郎君相识。”
　　那郎君道：“娘子素来菩萨心肠，时常施救路人，不记得区区在下，原是情理之中。还请娘子受某一拜。”他不待晏凉玉推辞，便已然躬身，郑重朝她行了一礼。
　　晏凉玉忙侧身回避：“郎君何故如此？万万不敢当。”
　　那郎君道：“六个月前，若非晏娘子救某，某怕是早成了孤魂野鬼了。”
　　他道了一声“得罪”，便掀开了衣袖，手腕上的伤口映入晏凉玉的眼中，那是一道极其狰狞的伤疤，像是一条扭曲的蜈蚣，死死地盘踞在他小麦色的手腕上，可以看得出曾经的伤口是如何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甚至连愈合后都留下了一道凹凸不平的硬痂。
　　“不知娘子可觉得词伤疤眼熟？只可惜此处不便脱下衣衫，好让娘子瞧上一眼某胸前可怖的伤口。”
　　多日前被掩埋的记忆瞬间打开了闸门，她记得那日，她为了寻找一味不可多得的巴戟天，回临安城时晚了些。暮色四合，荒郊野岭中她却看见一个郎君躺在血泊中，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致命的伤，是距离心脉不足一寸的一支利箭。
　　那时她想也没有想，直接蹲了下来，指尖搭上他冰凉的手腕。
　　躺在地上的郎君却忽然睁开了眼，那双眸子在血污中亮得惊人，他看着她，声音嘶哑：“娘子难道不怕我是歹人？”
　　她连头都没有抬：“郎君，我是医者，只管救人，我已经将箭杆折断，但此箭簇设有异形翼，且箭镞深入筋骨，我需要用钩刀切开伤口，然后将箭簇取出。”
　　他虽然身受重伤气息微弱，却依旧从容：“娘子尽管动手便是，今日能在山穷水尽之时遇上娘子，已是某的运气，就算某今日命丧于此，也是某的命数使然。”
　　晏凉玉看了眼他被血污涂满的脸：“郎君请放心，只要你还有一丝气息尚存，我定然能在阎王手中将你的性命抢回来，只是今日麻沸散已经用完了，待会儿剜肉取箭，必定剧痛难忍，还请郎君咬着这个。”
　　她将一方叠好的帕子塞进他的嘴巴里，当下拿起沟刀切开他的伤口。
　　那人却像是失去了痛觉一般，连轻哼声都没有。
　　“郎君，痛吗？”晏凉玉不由得抬起头，看到了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睛，像是盛满了漫天星光，他吐出口中的锦帕，哑着声音问道：“若某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娘子还会救吗？”
　　晏凉玉淡淡回道：“郎君放心，我救人一向不问来路。若郎君真是大奸大恶之人，自然有律法制裁你，有官差抓捕你，我不过是一介医女，只管救人。”
　　她说完便低下头，手中的钩刀毫不犹豫地勾出了箭镞。

　　“原来是你。”晏凉玉神色依旧平平，并没有因为救人一人性命而居功。
　　“多谢娘子救某的恩情，某姓谢，名承恩。”声音低缓温润，仿佛春水拂过玉石。
　　晏凉玉的后背却下意识绷紧，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勾，毒粉便沾满了她的指缝。
　　谢承恩，临安王最宠爱的庶子，也是那日奉命抓捕她的郎君。
　　不寿和无余今日都没有跟着她进来，她唯一的依仗便是这一指毒粉。
　　谢承恩温柔地笑了笑：“晏娘子被我父王盯上了，可怎生是好呢？”他轻叹一声，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仿佛真的在为她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