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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We A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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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奥运会倒计时一周年的夏天,主题歌《We Are Ready》正式发布。
“一天一天的等待,心情更加澎湃……”
柴庄高悬的喇叭里传出带着鼓点的音乐。
近五个月过去,连婳头发长长了些,扎成一个揪,像麻雀尾巴。身上混搭穿着红黑格长袖衬衫,草绿短裤。一个人拎着桶,顶着烈日,皱着脸往土面上挥洒生石灰粉。
三伏天的农忙不是人干的,太阳火辣辣的炙烤,人就像铁板上烧红的虾。
大颗大颗汗珠顺着连婳的脸往下滴,她无动于衷,撒完石灰转身又去拿锄头,翻土。
“小豆角——”旁人喊,“你歇会儿,这个点别中暑了!”
连婳没有搭理,她忙完这边的活,还要去另一片地里收玉米、拔花生,乡民送来的吃的穿的她已经收了,要回报,不可以言而无信。
三十九度,大人都热得受不住,先去树荫下乘凉。
连婳硬是靠着意志力忙完一亩又一亩,露在外面的小腿晒得通红,还被蚊子咬了好几个肿包。
天黑。
最后一户人家给她塞了两个烤好的玉米,一颗水煮蛋。
连婳往回走。
她原先的家在妈妈去世后被卖掉,还了亲戚们的钱,没还完,还欠三万块。现在是邻居可怜她,把堆柴的屋子腾了一半让她暂住。村里来过人,想带她去福利院,她觉得那样很可怜,不愿意走,央求着留了下来。
主屋亮着灯,邻居家的女儿放暑假回来,一家在聊天。
连婳轻手轻脚推开柴房的门,进侧屋。
柴房顶上挂了一个灯泡,邻居临时为她装的,夜里打开,像月亮一样明亮。
连婳坐在地上,仰头,边啃玉米边看它,脸上晒伤的红痕随着咀嚼时不时鼓起。
看着看着,视线渐渐变模糊。
白天在地里不觉得晕,这会儿却有点晕了……
眼前猛地黑了一下,连婳赶紧低头,闭眼,撑着一旁的干柴缓神。
还是不舒服,连玉米都吃不下。
她用布仔细把吃的包好,放在一旁,瘦小的身影侧躺下,打算睡一会儿再吃。
“滴——滴——滴——”
醒来,听见奇怪的声音,闻见消毒水的气味。
连婳慢慢睁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
她一边撑起身一边左右望,好半天,才顺着输液管低头,发现生病的人是自己。
怔神,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连婳坐直:“万玫阿姨?”
时万玫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身上穿一件挂脖的红色礼服,领口点缀着亮片,即便是在医院的灯光下也闪烁着耀眼的光。
连婳见过时万玫很多次,第一次见对方穿得这么隆重,有些茫然。
“小豆角怎么样?头还晕吗?”时万玫担心地伸手,覆上连婳的额头。
十分温柔,让连婳忍不住想起妈妈。
她摇头,轻声:“不晕。”
“不晕就好。”时万玫松口气,“你中暑了,幸好发现得及时。”
中暑。
对了,回家赶着进屋,没给身上浇冷水。
连婳懊恼。
“这里有些清淡的饭羹,你想吃吗?”时万玫抽张凳子,在床边坐下,拿起柜上的保温桶给连婳看。
连婳点了一下头,又说:“对不起万玫阿姨,麻烦你了。”
“不麻烦。”时万玫笑笑,拧开保温桶,“我听说你考了全校第一?”
“嗯。”连婳伸手想要帮忙。
“没事,你坐着。”时万玫放好盖子,“那怎么不要去上初中了?”
连婳目无波动,安静很久,没有回答。
时万玫耐心很好,不催促,把两菜一汤拆出来,摆在连婳面前,柔声:“安安刚才送过来的,还热着,先吃饭吧,别的待会儿再说。”
连婳不解:“安安?”
“就是我女儿,上次是不是见过?”时万玫笑着递上筷子,“她大名叫时静夜,静夜诗那个静夜,小名叫安安,安全的安。现在已经大学毕业了,在做主持人,最近回来榕城准备奥运相关的节目,也许你之后能在电视上看见她。”
连婳听完,顿时想起春天见过的那张冷漠的脸。
记得那人在黄土地、绿柳树里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立领外套,袖口拼着精致的皮料,翻出一圈柔软的毛边,整个人特别干净,特别格格不入。
更记得那个人的眼神觉得她脏,头发脏,衣服脏,家乡脏。
原来叫安安,叫时静夜。
她讨厌安安。
讨厌时静夜。
连婳顿觉色泽诱人的饭菜不香了,一口都不想吃。
她捏着筷子,抿唇。
于是时万玫在旁询问:“没胃口吗?”
“嗯。”她点头。
最后,连婳只是草草喝了两口汤,看着时万玫把美味撤了,肚子轻轻“咕”一声,连忙捂住,警告自己不准饿。
时万玫把保温桶装进保温袋,放去一旁,坐回来抚了抚连婳的头发。
“半个月没来看你,头发也长长了。”
“万玫阿姨,对不起,你最近工作这么忙,又给你添麻烦了。”连婳再一次道歉。
时万玫摇摇头,笑得无奈,她没接这个话题,垂下胳膊,问:“为什么不想去念初中了?”
连婳:“我……”她没能说出口。
“生活有困难?需要钱?担心学费?生活费?”时万玫接连问,“小豆角,这些不是问题。你还小,书一定要念。现在都是九年制义务教育,花不了多少钱,有什么问题我都会帮你解决。”
连婳看看时万玫认真的眼睛,垂下视线:“我……想尽快还钱,不想再听那些人提起妈妈。”
连婳的亲戚们不是完全不管她,偶尔也会上门来,讨论小孩,讨论债。每到最后,那些人都会站在她邻居家的院里,聊起死去的连小惠。
“就是福薄嘛,送她出去念高中,想着她成绩好,能考个好大学回来帮衬大家,结果被人换了学籍……”
“做生意刚有起色又得了这种传染病……”
“不晓得小豆角身上有没有问题……”
连婳忍不住冲出去,愤怒大喊:“不是传染病!不传染!你们不许胡说!”
小孩再凶,没有威慑力,众人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耸耸肩,就像在说,算了算了别跟一个小孩计较。
“提起小惠?”时万玫疑惑,“都说什么?”
连婳张嘴,想要把憋在心里的气愤一股脑倒出,可她终究忍住了。
只说:“也没什么。”
连婳提了个头又沉默,这想让时万玫真心相信“没什么”,绝对不可能。她趁孩子躺下休息,气势汹汹杀回村里。
车门一拍,逮住一个眼熟的就问:“你们都在小孩面前说什么了?!”
连婳输液到下午四点。
护士姐姐给她拔针时说她太瘦了,让她多补充营养,她乖乖点头,想着赶紧回去还能赶上除草的活。
时万玫比约定时间迟了些出现,脸色不好看,走近后才对她笑。牵着她去护士站问了问情况,听到要多给孩子补充营养,也是乖乖点头。
连婳忽然低头,忍不住笑。
想起以前妈妈听见老师说这句话,当晚回去就给她炖了一只鸡,让她吃了两个鸡腿。
时万玫拉着连婳下楼。
“小豆角,有个问题……”
“过来的时候你昏迷着我也看不出来。”
“你坐长途……会晕车吗?”
连婳眨眼,不明白万玫阿姨这几句话的含义。
二十多分钟后,她懂了。
连婳双手扒拉着副驾窗沿,一阵阵干呕。每逢路口停下,时万玫都要轻拍她的后背。
“没事没事,你千万别憋着,想吐就吐啊,车能洗。”
连婳是想吐。
可她胃里空空,直泛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直到车子开上高速,路况平稳,车身不那么发抖了,连婳才奄奄一息倒回副驾里,缩成一团。
万玫阿姨说要带她去城里住,学籍也转过去,以后就在城里读书,不回来受罪。
夕阳照在她的膝盖上,她的裤子还是那条很脏的草绿色的短裤,双手握拳搭在上面,手背晒得黑黢黢的。
她有气无力靠在椅背上。
一会儿想她这样太麻烦万玫阿姨了,她怎么还得起。
一会儿想又要见到那个时静夜,一定会觉得她这一身很脏。
她明明很爱干净,在学校吃饭前后都会认真用肥皂洗手,衣服也自己洗,勤换。偏偏两次伤心、不舒服,两次最不干净的时候都被时静夜撞上。
时万玫注意到连婳的难受,想了一想,索性伸手拧开音乐电台,正在播放奥运歌曲《We Are Ready》。
“让全世界的目光,降落在我们的怀抱……”
听着歌,想起时静夜看着她,那微微蹙眉的样子。
连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更想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