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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小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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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年的春天。
时静夜坐飞机从北京回到榕城。
时万玫开着一辆红色丰田到机场接她。
一出航站楼,南方湿润的凉风扑面而来,时静夜驻足。
“安安,今晚我要去一趟柴庄。”
一句话唤醒看风景的人,时静夜快步跟上:“柴庄?”
“嗯,小惠去世了。”时万玫顿了顿,“今早走的。”
小惠,连小惠。
是时万玫以前的同学,也是后来持续交往多年的笔友。
时静夜对小惠阿姨最深刻的印象,是一张照片里,乌黑清亮的眼,两团玫红的脸,以及一箱土绿的芒果。
她对芒果过敏。
“小惠还有一个女儿。”
“六月份考完试,该上初中了。”
“也是单亲家庭。”
时静夜听着,没有接话。
到停车场,她独自去把行李抬入后备箱,瞥见箱垫角落卡着一片干枯的叶子,长圆形,像是芒果叶。
时静夜皱眉,从包里取出一张纸巾,将枯叶包裹住,扔去垃圾桶。
红色丰田一路驶出机场,在高速上慢慢变成一个圆形亮点,像浸了水的樱桃。
到家后,时万玫一一收走拢在女儿房间里的防尘罩,时静夜跟在一旁,需要帮忙时上前,不需要时后退。
两人都很安静。
给女儿收拾好房间,防尘罩折叠放入垃圾袋。
时万玫看看腕表,说她得赶紧走了。
“妈。”
在时万玫转身之际,时静夜出声,“我这两天没事,陪你去吧。”
重新坐进车里,和回来时一样,由时静夜开车。
时万玫系着安全带侧靠在副驾颈枕上,望向窗外,神情恍惚。
时静夜拧开车载电台,调至轻音乐频道。
从榕城到柴庄不过一个半小时车程,沿路景色却大不相同。
榕城作为省内第一大市,虽比不过北上广的繁华,也算紧跟上时代潮流,建高楼,卖新车,欣欣向荣。
通往柴庄的国道两侧,只有望不到尽头的麦田,田埂里偶尔站着一只黄牛,懒洋洋甩尾巴,嘴里不知在咀嚼什么。
窗外吹来的风渐渐裹上泥土味,还有冲鼻的酒糟味。
柴庄两大特色,一是山芒,二是白酒。
连小惠都给时万玫寄过,可惜时静夜既不吃芒果,也不喝白酒,无福消受。
到地方时接近傍晚,一片红霞染了半个天空,没有高楼,格外壮丽。红霞之下,人人裹着白衣白布,竹子撑高的白幡在风中飘摇,又格外凄凉。
看上去,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时静夜跟在时万玫身后递上一封帛金,进灵堂,在棺材前躬身,闭眼悼念。
灵堂不是正规的丧仪堂,只是平常放杂物的一个库房。
时静夜转身朝外走,看见角落停着一辆掉了漆的红色电动三轮,粘有塑料膜的座椅上,摆着一本06年12月刊的《读者》。
她收回目光,没什么表情,继续迈步。
“阿姨,小豆角人呢?”
一出门,听见时万玫在温声询问。
时静夜视线看向被问的人,约莫五十岁,头上白布外缠了一圈麻绳,正反复撕开香纸,一张张放入竹篓里。
“不知道哩,刚才还在这呢嘛。”
时万玫蹙眉,叹口气,缓缓直起身,转头看时静夜。
两人一起走下台阶,到空地里,望着一只瘦小的正在啄石子的鸡。
“真是不像话。”时万玫说,“小豆角突然失去亲人正是最伤心的时候,怎么也没人看着她点。”
“小惠阿姨生病快三年了。”时静夜淡声道,“也许对这里的人不算突然。”
时万玫深深看她一眼,动动唇,最后还是沉默,撇开脸,无奈叹息。
时静夜面无波澜:“要去找她吗。”
“嗯,找吧。”时万玫点头,跟时静夜比划,“上次小惠来信,说她女儿长高了些,大约一米四几,估计有这么高了。”
时静夜低头看一眼,对一米四几有了个大概印象。
她和时万玫分头行动,走在橘粉色的天空下。道路两旁各种丧头搭脑的腐朽木架,横拉乱支的黑色电线。
时静夜皱着眉,抬手挡住鼻尖,快步走过一个潲水流满地的绿色高桶。
就此,她对柴庄的印象从芒果、白酒,变成了烂木架、黑电线、脏垃圾桶。
走出去快两百米,时静夜稍稍侧开指尖,觉得气味好些了。
前方宽路变窄,土埂旁没有了房屋,变成一汪汪池塘,种的也许是秧苗,翠绿青嫩。
池水一路漫延上来,湿润了不足一辆车宽的泥地口。
时静夜脚上的灰色耐克缓缓停住。
转身。
鞋尖刚站定,又回头。
隔着不远处影影绰绰的柳树叶,她应该是看见了一抹红色的影子。
高度大约是一米四。
不过谁会在亲人去世这天穿红色?
时静夜一动不动,望着那一点红。
手机响铃。
时万玫打来的电话:“安安你在哪儿?我问到人了,小豆角可能在池塘那边,我正找过去。”
“我在池塘。”时静夜说。
脚底踩上湿泥。
恶心。
时静夜忍住想要退开的冲动,跟上匆匆往前跑去的时万玫,听见时万玫高声呼喊:
“连婳——”
就这么第一次听见了小豆角的名字。
走近后,时静夜看见时万玫紧紧搂着一个脏兮兮的小脑袋,不可谓不震撼。
她瞳孔明显放大,隔着时万玫的胳膊上下打量,忍不住皱眉。
为什么这个小孩叫“小豆角”,她大概明白了。
第一观感是瘦长。
尽管身高只有一米四,但因为瘦得只剩皮包骨,肉眼看着比想象中要高出不少。
第二观感则是土黄。
就像豆角会沾到的土,这颗脑袋,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很短,刚到耳朵下面一点,发质枯黄,像稻草。就算身上穿了件红艳艳的衣服,也盖不住的黄。
到此为止,时静夜转开视线。
“小豆角,怎么一个人到这边来呢?”时万玫松开胳膊,蹲下询问。
时静夜转回头。
一看清小孩的脸,眉心又颤了颤。
情况上,她理解这里的脏乱差,但,小孩脸上全是各种褐色黑色的土灰印子,过长的额发三两根搭在眼前,红衣领口完全脱线,松垮,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红色,糊满黑色泥巴。
这真是时万玫口中“长得特别可爱”的连小惠女儿吗?
看上去也……
小孩突然抬头了,眼睛确实漂亮,像桃花,但瞳孔浓黑,充满敌意。
“不要盯着我。”声线稚嫩,音调却非常沉。
时万玫牵着小孩往回走,时静夜隔了一米远,默默跟在后面。到刚才经过的垃圾桶,她依旧抬手捂鼻,面露不快。
小孩忽然转头来看。
弄得时静夜一怔,心中该有的礼貌让她不得不缓缓垂下胳膊。
小孩板着一张灰扑扑的脸,眼睛冷冷瞪她一会儿。
转回去了。
“……”
时静夜无言。
回到堂前,时万玫朗声:“我把小豆角找回来了!”
“哦,小豆角你别再乱跑了啊,你妈死了我们忙得不得了。”路过人丢下一句。
时万玫抚在小孩肩上的手指收紧。
没有人管小惠的女儿。
她突然意识到这点。
灯火通明的夜晚,时万玫与时静夜陪小孩坐在角落,旁边放着一辆纸扎的小汽车。小孩的亲戚们站在院里讨论,要不然别停灵三天了,明早凑合下葬吧,病了这么久也没留几个钱。
时静夜还没听进这些话。
时万玫站起身,怒气冲冲走过去:“什么凑合?要多少钱你们说!我给!”
守灵两夜,第三天早晨,由小孩捧着母亲的牌位开路,绕村走了一圈,最后抬棺人上山,下葬。
柴庄多了一个土堆。
小孩在镇里的小学住校。
葬礼结束后,时万玫开车带她去附近宾馆洗澡,换新衣,好好收整了一番。
时静夜这才看明白小孩原本的肤色不是土黑。
两人把小孩送回学校,时万玫给她手里塞进一百块钱。
“小豆角,你安心准备考试,阿姨每周都会来看你。这一百块先放在身上,以防万一。”
时静夜收回视线,坐在车里望向前方,静静听着。
车前一个个返校的小学生,高个不在少数,神采飞扬,嘻嘻哈哈跑过。与这些小孩比起来,小豆角小小的安静的一只,没有任何同龄人的生机与活力。
时静夜眼睛盯着,一眨不眨,想起一些往事。
等时万玫跟小孩叮嘱完,上车关门,时静夜系上安全带。
转动方向盘离开时,她余光经过小豆角瘦弱的背影,想起灵堂里那一本静悄悄的《读者》。
封面是四个正在练习芭蕾舞的小孩,身姿优雅,其上一行小字里面,印着:爱,点燃了心灵的圣火。
晚上,时静夜坐在桌前,想起这句话,提笔,记录在本子上。
“爱点燃了心灵的圣火……”
专业主持人的声线,很好听,轻柔地念完一遍,唇角扬起笑意。
好句子。
也许可以用于筹备北京奥运的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