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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久别归人 香火一烬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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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雨暂歇,天边隐隐泛起天光。
无妄静立破败庙门前,素白僧衣沾着斑斑血迹,遍地狼藉萧瑟。苍澜宫死士的尸首横七竖八散落四周,昨夜厮杀落幕,空山死寂,唯有冷风穿林,吹动枯枝簌簌轻响。
他静静伫立良久,方才缓步踏入庙中。屋内陈设如昨,好似那人只是离开了片刻。他对着满墙画作怔怔驻足,抬手取下一张,又收妥一只精致锦盒。片刻后,他望向这座朝夕相伴的半山古刹,掌心燃起火光,星火落上木梁,转瞬燎原。烈焰腾空,整座庙宇顷刻被火海吞没。
无妄立在火光之外,静静望着昔日居所尽数化为火海。刚欲动身,山下忽传马蹄急促,他怕是苍澜宫余党折返,身形一闪,隐入密林。
山下来人正是顾羽与闻人白。二人疾驰,匆匆赶至半山庙,入目间便是熊熊火海。
“小白,醒醒,我们到了。” 顾羽急忙唤她。
闻人白昏沉睁眼,就看见漫天火光,一时翻下马来,顾羽赶忙扶着她下马。闻人白心中担忧,就要往火里冲去,林中无妄指节死死攥紧,身形几欲冲出,终是硬生生按住不动。
“小白,小白,”顾羽抱住闻人白,焦急道:“这么大的火,就是大罗神仙也活不了!”
闻人白浑身脱力,颓然坐落在地,顾羽只怕她倒下去,不敢放手,当下安慰道:“说不定庙中之人只是逃了,未必是死了。”
“还活着?”闻人白呆呆的转头问道。
“一定还活着。” 顾羽将她紧紧拥住。
闻人白就这样呆坐着看着冲天的火光。
“小白,我们先回家去罢,我派人手来搜山。”
闻人白却缓缓抬眸,眼底沉静得诡异,带着几分偏执魔怔:“顾羽,人若是烧死了,该有骸骨,对不对?”
漫天火光映照在她眼中,妖冶异常,半张脸上狰狞的伤痕,整个人好像从地狱里回来的一样,让顾羽心头猛地一跳 —— 想起九岁那年站在庄门前的闻人白。
“你说,是不是?” 她轻轻歪头。
“是,可火势未歇,我们……”
“我要等它烧光。”
说罢也不管顾羽,只兀自看着,道:“你若是敢将我打晕带回去,我再不理你。”顾羽无奈,只能静静陪她等着。
密林深处,无妄远远看着,火光跳动在他眼中,忽明忽暗。
天又渐渐下起小雨,两个时辰后,烈火渐熄。
昔日清幽古刹彻底化为焦黑残垣,断壁参差,满目废墟,烟火余温灼灼不散。
闻人白面无表情,独自缓步踏入废墟,一步步走到旧时花圃。往日青翠的观音草早已焚作飞灰,只剩漆黑冷硬的焦土。她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抚过这片荒芜之地。
顾羽心头揪紧,默默随她走遍废墟。
下一瞬,他却骤然怔住 —— 只见闻人白俯身,指尖拂过焦黑碎土,竟拎起一个火场里残留的头骨。
“小白你这是?” 顾羽心头一震,莫名发慌。
闻人白头也未抬,语气平静得冰冷:“捡头骨,你也一起,不要漏掉一个。”
顾羽心中惊异,只道闻人白是受到刺激,只能应声照做。
二人沉默俯身,在满目焦黑断壁间细细翻找捡拾,指尖沾满炭灰,周遭只剩风声簌簌。不多时,一地残骨尽数收拢,恰好一十六颗。
顾羽指尖微颤,低声追问:“小白,你这是要做什么?”
闻人白缓缓起身,眼底无波无澜:“我昨夜粗略数过,追击我们的苍澜宫死士,约莫十八九人。”
顾羽身形一僵,瞬间明白她的用意。
“如今火场之内,只剩十六具遗骨。”
“没有骸骨,人就还没死。”闻人白幽幽出声。
林间深处,隐匿身形的无妄闻言,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是,庙里师父修为高深,定然脱身而去了。”顾羽顺势温声劝道,“我先带你回家看大夫去罢。”
林间无妄凝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欲走难离。正静默间,衣角仿佛被什么东西蹭过,低头一看竟然是玉兔,不知它是如何躲避漫天蛊瘴,活了下来的。
闻人白耳尖一动,厉声喝道:“谁!”
顾羽闻声拔剑将闻人白护至身后。
无妄轻拍玉兔脊背。
雪白猫儿立刻蹿出密林,哒哒跑到闻人白脚边,温顺蹭着她的裙摆。
“咦,这竟有只猫儿。” 顾羽微讶。
闻人白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蹲下身,将玉兔紧紧抱入怀中,跪在满目焦黑的故土上。晚风萧瑟,低哑的呜咽无声漫开。
顾羽正要俯身安慰,闻人白身子猛地一晃,心力交瘁之下彻底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昏倒在地。
玉兔懵懂舔着她微凉的手背。
顾羽连忙将人与白猫一并抱起,匆匆转身下山。
山风摇树,残墟寂寂。
林间早已空无一人。
枝叶间残留的昨夜雨珠迟迟未落,晶莹垂挂,像极了某人未落的泪。
顾羽携着昏沉不醒的闻人白,一路御剑疾驰而归。刚踏入栖刃山庄大门,值守侍卫立刻快步迎上,目光落在他怀中虚弱苍白的人影身上,神情错愕。
“二公子,这……这是闻人姑娘?”
顾羽眼里满是焦灼,只微微颔首,将怀中猫儿塞进侍卫手中,语速急促:“快,去请大夫过来。”
“恰好叶姑娘昨夜刚到,属下这就去通传。”
顾羽抱着闻人白到她的敛刃院里安置下来。
不多时,一道湖蓝色身影快步踏进屋内。女子容量高挑,身着一身湖蓝衣衫,样式简约素雅,衬得身姿端雅利落,一头青丝只简单盘了一个发髻,用一枚精巧的扇子状发簪簪住,眉眼轮廓利落分明,眼尾微扬却不艳俗,鼻梁高挺,是一身磊落洒脱、英气逼人的飒爽之态。
来人正是药王谷弟子,江湖素有盛名、针术通神的云针九手——叶惊寒。
叶惊寒与闻讯赶来的顾翎并肩踏入屋内,一眼便望见床榻上的闻人白。少女面色惨白如纸,脸颊却浮着一层病态的潮红,满头冷汗浸透鬓发,唇色浅淡,呼吸微弱急促,模样虚弱至极。
顾羽正俯身执帕,细细为她擦拭额间冷汗,眼底血丝密布,满脸倦色。
“这是怎么回事?!”叶惊寒见状心头一震,语气满是诧异。
“叶子,先替小白看看。”顾羽抬眸,声音沙哑疲惫。
“好。”
叶惊寒即刻落座床边,取出随身银针,手法娴熟利落,凝神施针稳住闻人白紊乱的内息。
顾翎顺势将失魂落魄的顾羽拉至桌旁落座,倒满一杯温热茶水塞进他掌心,温声关切:“阿羽,到底发生了何事?小白怎会这般?”
顾羽指尖攥着温热茶盏,心神恍惚,目光空洞。
顾翎轻轻握住他紧绷的手,低声唤道:“阿羽?”
顾羽回过神来,声音沙哑发颤:“大哥……”
顾翎正要细问,床边的叶惊寒已然施针完毕,走了过来。
顾翎为她斟上一杯热茶。
“怎么样?!”顾羽满眼急切。
叶惊寒接过茶水饮了两口,稍稍平复气息,轻声道:“无碍,眼下只是太过疲惫、心力耗竭引发高热,好生静养两日便能退热。只是……”
“只是什么?!”顾羽心头一紧,瞬间攥紧掌心。
叶惊寒抬眸望向床榻上昏睡的人影,眸光沉敛,压低声线:“我们换一处说话,让小白好好休息。”
三人当即移步,去往顾羽的藏锋院,遣退了丫鬟小厮,在石桌落座。
叶惊寒望着二人,语气沉重道:“小白灵脉尽断,如今身无半分灵力,与寻常人无异。”
“什么?!”
顾翎与顾羽同时变色,二人对视一眼,满脸震惊,难以置信。
“不止如此。”叶惊寒眼底翻涌着怒火,语气愈发冷,“她右手手筋,也被人挑断了。”
“何等歹毒之人,竟下此狠手!”顾翎神色骤厉,眉宇间满是怒意。
顾羽垂眸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底绞痛难忍。
叶惊寒转头看向他,声音低沉:“还有她右半张脸的伤痕,你一路随行,应当也看见了。”
顾羽喉间发涩,心头酸涩胀痛:“我一路都看在眼里,数次想问,却又怕她神志不清、心绪崩溃,不敢多言。”
“下手如此之重,废其根基、毁其容貌,这是要致小白于死地。”顾翎攥拳沉声道。
“阿羽,你们一路上又是怎么回事,你在哪碰到小白的?”
顾羽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将自己偶遇闻人白、二人折返半山庙、目睹古庙火海、废墟寻骨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顾翎听罢沉吟片刻,缓缓道:“如此说来,是庙中之人救了小白,又为她疗伤?”
“此事暂不清楚,恐怕要等小白醒了才知道。”顾羽道。
叶惊寒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憔悴疲惫的模样,劝道:“顾羽你先去休息罢,这边我守着小白。”
顾羽正要摇头拒绝,顾翎抬手按住他的肩头,温声安抚:“阿羽,休息去罢。有我和叶姑娘守在这里,不会出半点差错。我会命人严守消息,小白回来的事情不会走漏风扇,你暂且放宽心。”
顾羽身心俱疲,再无支撑力气,只得勉强点头,转身回房休憩。
院中晚风微凉,顾翎望着空荡院落,轻声慨叹:“小白这一路,实在是受尽苦楚了。”
“顾大哥放心,我这便回去照看她。”叶惊寒起身道。
“有劳叶姑娘费心。山庄药库药材尽可找赵管家支取,叶姑娘也不要太过劳累。”顾翎温声道。
“是,有劳顾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