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传·柳湘篇》彩笔故人

24、跑无对证 警察同志，

　　凌晨1点半，外头的秋雨夹着冷风往走廊里灌。

　　民俗馆馆长老甄赶到仓库。

　　62岁的老爷子干瘦得像根枯树枝，加绒外套还露着秋衣领子，头发蓬乱。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满地白色石膏碎块，走廊穿堂风一吹，两条腿筛糠似地抖，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气的。

　　他又看着三个不争气的下属：

　　柳湘手上还有些石灰，正往保安服衣摆上蹭，见老头看她，她也睁着清澈且愚蠢的眼睛回望过来；

　　王爱国的嘴张了又张，最终哑口无言；

　　小张靠在门框上，低头抠指甲。

　　老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骂出来。

　　天亮的时候，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

　　红蓝警灯在湿漉漉的窗外闪烁，两名穿制服的民警夹着记录本走进来。

　　紧随其后的是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为首的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套件剪裁考究的深灰呢子大衣，下巴微抬，迈步时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官威。

　　老甄一见这人，腰杆子瞬间弯下去半截，满脸堆起讨好的苦笑迎上去：“周馆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市博物馆的周馆长眼皮都没撩一下，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装模作样地弹了弹自己肩头不存在的灰尘，直接越过老甄，指挥身后的专业鉴定团队和保险专员拉起警戒线。拍照的闪光灯咔嚓咔嚓连成一片，照得狭小的仓库亮如白昼。

　　柳湘先是被挤到了角落里，之后被请离了现场。

　　两名民警把三个保安叫到保安室做笔录。

　　“警察同志，我真没骗你们，这玩意儿邪门得很！”

　　王爱国搓着手，急得额头直冒汗，唾沫星子乱飞：“昨晚雨大得像盆泼一样。那个哭泣天使……啊不对不对，应该是个冒牌！我明明和柳湘一起盯着它，它都能动！”

　　他边说边转头去看柳湘：“对吧？”

　　柳湘在一边连连点头：“对对！它还会听笑话呢。”

　　王爱国“啧”了一声，嫌弃地对柳湘说道：“都这时候了，就别提你那冷笑话了。”

　　他转向警察，重新管理了表情：“不过她说得也没错！那怪物，能听懂人话，还能转圈回答我们的问题。”

　　柳湘在一边伸了伸脖子，补充：“它还会哭。”

　　“对对对！差点忘记说这个了，吓糊涂了都。”王爱国也是连连点头，“它流的是血眼泪。它还会——！”

　　其中一个警察抬手打断他：“好了好了。两位同志，先停一下。我需要先确认：你们现在意识是否清醒？昨晚到现在，有没有饮酒、服用药物、或者吸食任何违禁品？”

　　王爱国像被虫子蜇了一口，后缩靠在椅背上：“那肯定没有啊！”

　　柳湘也摇头，振振有词：“公司规定不让饮酒上班。”

　　警察继续追问：“上一顿饭什么时候吃的？吃的什么？有没有含酒精的饮品？最近有没有服用感冒药、安眠药、镇痛类药品？有没有熬夜、连续值班超过多少小时？之前有没有出现过幻觉、眩晕、意识不清的情况？”

　　王爱国的声音都拔高了：“哎呀，我真的说的都是真的啊！我也知道这很像假的，要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信。”

　　警察又问：“有什么佐证吗？”

　　王爱国和柳湘相互看向对方。

　　警察严肃道：“不可以相互作证。”

　　“还有小张啊！”王爱国一拍桌子，转头看向缩在后头的小张，“他被那个冒牌哭泣天使送回过去了，那东西一打碎，小张就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小张。

　　小张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目光，嗫嚅道：“我……我是去上厕所了，然后太累了，想着眯一会儿，一不小心，睡过头了。”

　　王爱国立刻揭穿他：“不可能！我们去厕所找过，你根本不在。”

　　柳湘连连点头。当时厕所确实没人，除了凄风冷雨，一丝热乎气都没有。

　　小张不好意思地说道：“嘿嘿，我是……在女厕所睡的。”

　　王爱国像被雷劈了。他们确实没去检查走廊另一头的女厕所，谁能想到去女厕所找一个男保安呢。

　　警察抬了抬手，示意小张继续说。

　　小张赶紧说道：“后来我听到一声闷响！跑去仓库一看，就那样了。整件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警察的目光再次回到王爱国脸上。

　　王爱国也很错愕，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查监控！”

　　做笔录的年轻民警停下笔，抬头看了看老甄。老甄赶紧点头。

　　小张走到监控电脑前，调出了昨晚的监控录像。

　　录像显示，昨晚才9点多，小张就已经缩到女厕所去了，而且之前也一次没巡逻过，每次都是去窗户边抽根烟，就装作巡逻完了。

　　周馆长不满的目光投向老甄，老甄后背都佝偻下去了。

　　录像时间来到晚上11点15分，王爱国和柳湘去男厕所找，11点20分，来到仓库，雪亮的灯光下，那尊天使石膏像还完好无损地矗立在仓库中央。

　　然后画面就黑了，等再有画面的时候，已经0点20分了，画面清楚显示小张从女厕所探头探脑地出来，一路来到仓库，打开灯就看到已经摔了满地的石膏碎片，里面只有王爱国和柳湘。

　　王爱国傻眼了，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小张小声嘟囔：“大家看到了，虽然……虽然我没去巡逻，但顶多扣点工资。展品坏了完全是他们的责任。我可不赔啊！”

　　柳湘听到“赔”这个字，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一下子支棱起来，直勾勾地盯着警察：“要赔多少？”

　　警察回答：“我们只负责核定责任划分，具体赔偿事宜需要你们与馆方协商。”

　　一行人只好等着周馆长带来的那些专家的鉴定结果。

　　最终结果——

　　损毁程度：100%

　　可否修复：否

　　残值预估：0

　　……

　　周馆长慢条斯理地摘下白手套，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扫过三个穿保安服的人，最后停在老甄脸上：

　　“甄馆长，本来呢，这尊《悲悯天使》，只是借你们民俗馆的库房中转两天，明天就要运去市博参展。现在砸成这样，彻底没有修复价值了，按借展协议和保险估价，你们得照价赔偿了。”

　　老甄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周馆长招了招手，示意身后的助理把一叠盖着红章的各种文件依次排开铺在桌面上，铺了长长的一排。

　　“这是拍卖行去年的估值鉴定书，还有投保单。因为是人为外力推倒损毁，不在自然意外理赔范围内，保险公司拒赔，全额由责任方承担。”

　　老甄重重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要赔多少？”

　　“58万。”周馆长轻飘飘说出这个数，像在说58块。

　　“什么？？？”柳湘一声怒吼，“哪有那么贵！不就是个石膏像。再买一个好了！”

　　周馆长一声冷笑，斜睨着她，像在看一个乡巴佬：“再买一个？上哪儿买去？这是本市知名青年雕塑家林隐的绝笔孤品！”

　　柳湘梗着脖子不认：“林隐？听都没听过，能有多知名？”

　　周馆长非但没恼，反而气定神闲地整理着大衣袖口，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柳湘一眼：

　　“没文化可以去查查新闻。林隐十二年前就已经是国内雕塑界的新星，当年他的仇家带人把他堵在郊区工作室里寻仇，结果踹开门进去，里面只有这尊刚封好石膏的《悲悯天使》，林隐本人就这么在密闭的工作室里人间蒸发了。”

　　他指着桌上那些收藏档案、购入凭证、艺术家背景资料：

　　“警察找了十几年，他的家人和仇家也找了十几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桩悬案让这尊雕像在收藏界名声大噪，物以稀为贵，五十八万还是看在同属文博系统的友情价。白纸黑字的鉴定书和保单在这摆着，你可以请律师去验。”

　　柳湘和王爱国对视，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惊讶。

　　原来那个躲在石膏像里的就是林隐那个混蛋。十几年前骗过了仇家，昨晚又摆了柳湘他俩一道。现在已经变鬼从通风管道溜之大吉，上哪里找去！

　　老甄的目光在王爱国和柳湘脸上来回扫视：“说，到底是谁干的？”

　　眼看赔钱已成定局，王爱国手臂一摆，指着柳湘：“她！她推的。”

　　柳湘瞪大了眼睛，怎么说也是共患难过啊。

　　“王爱国！你队友啊？”

　　王爱国不敢跟她对视，眼神躲闪着往下看：“哎呀……反正你征信已经黑了……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又是临时工，我还要指望这份工作养家糊口呢。而且——”

　　他重新理直气壮起来：“而且本来就是你推的。我说去开液压车来搬，你非不听。”

　　柳湘无言以对。

　　窗外的雨又开始落了，打在玻璃窗上，啪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