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血狱》终将离别

16、同行 雨

　　雨停了。

　　或者说，雨势转为了绵绵的阴雨，像一层灰色的纱，笼罩着泥巴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正被雨水一点点冲刷干净，只剩下泥土深处传来的、更加原始的腥气。

　　姜离没有走远。

　　她只是带着阿秀，转移到了泥巴巷更深处的另一处废弃窝棚。这里更加隐蔽，被几棵歪脖子树和茂密的藤蔓遮挡着，从巷口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她需要休息。

　　刚才的战斗虽然短暂，但对这具身体的负荷极大。残片虽然强大，但也需要时间来消化那些掠夺而来的生机。她能感觉到，骨髓里的躁动正在慢慢转化为一种充盈的暖意，那股暖流顺着经脉流淌，滋养着她的四肢百骸，修补着那些因过度使用而受损的肌肉纤维。

　　阿秀很安静。

　　她跟在姜离身后，亦步亦趋，像个小小的影子。她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那些倒在泥水里的巡夜司怎么样了。她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木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到了新的窝棚，姜离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

　　阿秀也学着她的样子，在对面坐下，两条小腿并在一起，赤脚踩在泥地上。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小段距离，在昏暗的光线下对坐着。

　　“咚、咚、咚。“

　　阿秀又开始敲击地面。

　　这次的节奏比之前要平缓许多，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姜离看着她。

　　这个五岁的小女孩，脖子上挂着那块刻着“秀“字的木牌，赤着脚，脚踝上全是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污垢。她明明发不出声音，却能用这种方式，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发出属于自己的信号。

　　姜离伸出手，指了指阿秀的嘴，然后又摇了摇手。

　　阿秀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悲伤的神色。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音节，只有一片死寂。

　　不能说话。

　　姜离明白了。

　　她又指了指阿秀脖子上的木牌。

　　阿秀低下头，摸了摸那块木牌，眼神黯淡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姜离，用手比划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木牌上的字。

　　“秀。“

　　姜离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字。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

　　阿秀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姜离沉默了片刻。

　　她伸出手指，在泥地上写字。

　　她的手指很硬，在泥地上划过，发出“滋啦“的声响。

　　她写了一个字。

　　“离。“

　　写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阿秀。

　　阿秀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看着地上的字，又看了看姜离，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然后，她学着姜离的样子，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个字。

　　虽然歪歪扭扭，笔画也是断断续续的，但确实是“离“。

　　写完之后，阿秀抬起头，看着姜离，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泥巴巷的深处，多了一个奇怪的组合。

　　一个穿着破烂粗布短打的小女孩，和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旧衣服、不能说话的小女孩。

　　她们很少说话——或者说，一个不想说，一个说不了。

　　但她们之间有了一套独特的交流方式。

　　木棍敲击地面的次数，代表不同的含义。

　　一下，代表“安全“。

　　两下，代表“危险“。

　　三下，代表“食物“。

　　还有手势。

　　姜离教阿秀认识了一些简单的草药，教她如何分辨哪些蘑菇有毒，哪些植物可以用来止血。阿秀学得很快，她那双浑浊却清澈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专注的光芒。

　　作为交换，阿秀负责照顾姜离的生活起居。

　　她每天会去巷口的施粥点排队，用姜离给她的铜板，换来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

　　她会把米汤端到窝棚里，小心翼翼地放在姜离面前，然后坐在一边，看着姜离喝。

　　她还会去捡拾一些干柴，在窝棚外生起一小堆火，用来烘干两人的衣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巡夜司的巡逻变得频繁了，但再也没有敢深入泥巴巷的深处。那个被放走的刀疤校尉，似乎把这件事当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对外只说是“流寇作案“，封锁了消息。

　　泥巴巷恢复了往日的死寂。

　　但姜离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她能感觉到，骨髓深处的脉动正在变得越来越强。那些从巡夜司身上抽来的灵气，正在被残片疯狂地吞噬、转化，她的身体正在发生着某种深刻的变化。

　　她的力量在成倍地增长，速度也在成倍地提升。每一次运转残片，她都能感觉到经脉里那股暖流变得更加凝实，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她体内拓宽河道，容纳更多的水流。

　　她需要更多的“食物“。

　　不仅仅是普通的巡夜司。

　　她需要更强的，更有价值的猎物。

　　这天傍晚。

　　阿秀像往常一样，端着一碗米汤回到窝棚。

　　但今天，她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把碗放下，而是站在窝棚外，焦急地敲打着木棍。

　　“咚、咚！“

　　两下急促的敲击。

　　代表危险。

　　姜离猛地睁开眼睛。

　　她站起身，走到窝棚外。

　　只见阿秀脸色苍白，指着巷口的方向，手还在剧烈颤抖。

　　姜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一辆装饰华丽的、与泥巴巷格格不入的马车。

　　拉车的不是马，而是两头浑身长满鳞片的异兽，散发着令人不适的腥臭味，鼻孔里喷出两道白色的蒸汽。

　　车辕上坐着一个车夫，穿着锦衣，神情倨傲，眼神扫视着贫民窟，像是在看一群牲口。

　　而车厢里，走下来一个人。

　　一个穿着绯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绣着金色的云纹。他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笑意，目光在泥巴巷里缓缓扫过，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姜离所在的窝棚方向。

　　姜离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感觉到了一股浓郁的灵气波动。

　　是修仙者。

　　而且，是那种修为不低的修仙者。那股灵气浑厚而凝实，和之前遇到的那些炼气期修士完全不同——像是一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骨髓深处的脉动再次传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切，像是一头嗅到了猎物气息的野兽，躁动着想要冲出去。

　　姜离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终于……“

　　“来了个像样的对手。“

　　（第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