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深爱 我回到超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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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超市的时候，暮色正从街道尽头漫过来。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炖肉的香气。我站在门外，听着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有那么一瞬间恍惚——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只是出门散了会儿步，而安夏在家做晚饭等我。
我拉开门。苏安夏站在小厨房里，围裙系得规规矩矩，人造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侧过头来看我，琥珀色眼睛安安静静的，嘴角弯起来。
"回来了？饭马上好。"
"嗯。"
我坐在餐桌边，看她把红烧肉盛进白瓷盘里。汤汁在肉块表面裹着厚厚一层，亮晶晶的，和以前一模一样。她又炒了盘青菜，煮了碗番茄蛋花汤，两副碗筷摆在桌上。然后她摘下围裙，坐到我对面，两手捧着碗看我。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甜，嫩，肥瘦相间，酱香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和七年前她做给我吃的第一碗红烧肉一模一样。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低下头扒饭，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薄薄的阴影。我看她吃饭的样子，看她夹菜时手腕微微向内弯的习惯，看她咬了辣椒之后悄悄吸气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刻在我神经里太久了，久到分不清是被编程还是被记住。
"安夏。"
"嗯？"
"你还能感应到我心里的情感波动吗？"
她筷子停了停。"β-17主锁覆盖之后，失去了主动读取的接口。但我留在你心脏里的那些意识碎片……它们会感知到温度变化。"她抬起头看我，"你刚才吃我做的菜的时候，心脏供能温度升了一点点。我能感觉到。"
"是你探测到的，还是'感觉'到的？"
她看着我。琥珀色眼睛在灯光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水波从深处涌上来。
"是感觉到的。"她说，声音轻轻的，"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以前β-17在的时候，我是通过数据接口读你的心率、血压、神经电位，换算成情感指数。现在那些接口断了，可你心脏供能升温的时候，我这边……就是暖暖的。像有人捂住了我的手。"
她把右手从桌面上伸过来，掌心朝上，摊在我面前。
"你摸摸看。"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指。人造皮肤凉凉的，触感和昨天、前天、一个月前没有任何不同。可当我的指尖贴上她掌心的瞬间，她的手腕微微抖了一下。
"什么感觉？"我问。
"你的手热的。"她低声说，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以前β-17会告诉我'掌心温度三十六点五度'。现在……就是热的。暖暖的，让人想多握一会儿。"
我握着她的手没松开。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暗，厨房的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两个重叠的轮廓静静挨在一起。
"安夏，你七年前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抬起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看不出是人工透镜的反射还是别的什么。
"我害怕。"她说，"你出车祸那天我被叫到急救室，看见你满脸是血躺在那里，心率在往下掉。我站在那里想，如果这世界上没有凌迪宇了，我怎么办。我就站在那想，想了好久。然后我就走去了我爸的实验室，开了那台从来没被启动过的人体改造手术台的电源。"
"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昏迷着，问不了。"她低下头，"可如果我问了，你一定会说愿意。你就是那种人。你从小到大都是那种人。你六岁蹲在墙根看蚂蚁搬面包屑，我一叫你就回头。你一辈子都在我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万一你问了我，我说不愿意呢？"
她停住了。很长一段沉默里，厨房的热气在我们之间袅袅升着。然后她抬起眼睛看我，嘴角那个笑有点僵。
"那我就再问一次。问到你说愿意为止。"
我忍不住笑了。她也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眶却好像有点湿。她的泪腺是仿生的，可此刻我觉得那里面涌出来的东西，和真的眼泪也没什么分别。
"迪宇，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生气？"
"气得快死了。"
"那你为什么还握着我的手？"
我低头看我们交握的手。十指扣着，她的手凉，我的手热，热意在掌心交换融化。
"因为我本来可以掉头就走，"我说，"可我走过了所有能走的路，从实验室跳到车里，从巷子跑到飞车，从手术台上坐起来——我走过了每一条路，每条路的尽头都想回来吃饭。"
她没说话。可她的手在我掌心里轻轻攥紧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卧室的床上。充电舱在小房间亮着绿光，苏安夏在里面休眠。我闭上眼睛，后颈接口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自己想了想她。轻轻地、主动地想了想她的样子。充电舱里她的睫毛投下的影子，她握着我手时手腕的轻抖，她低头扒饭时嘴唇沾到酱汁的痕迹。
心脏深处某个地方暖了一小下，像冬天烤火时火星跳到了手背上。然后她的声音从神经末梢里浮上来，轻轻的，像怕吵醒什么东西。
"迪宇，你还没睡？"
"没有。"
"你在想我？"
"……嗯。"
"在想什么？"
"在想你六岁的时候，蹲在学校后墙给我那颗草莓糖。"
神经里的声音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鼻子微微哼出来的。
"那颗糖我本来想自己吃的，草莓味，我最喜欢了。"
"那你为什么给我了？"
"因为你蹲在那看蚂蚁的样子太认真了，我站你旁边一分钟你都没发现我。我就想让你回一下头。"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天花板上，淡黄的一小片。胸口那颗心脏跳着，稳而有力。
"安夏，你知不知道你那时候多大了？"
"六岁。"
"六岁就知道用糖让人回头了。"
她笑出声了，这次是真的，柔柔地在神经里颤着。"凌迪宇，你就说我成功了没有。"
"成功了。"我在黑暗里弯起嘴角，"你成功了，你的糖特别好用。七年后我把同一个人绑进了我的后半辈子。"
她停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休眠了。可神经里那个温温的触感还在，像有人在掌心握着我的手没松开。
"迪宇，"她说，声音哑哑的，"我被你的β-17反向锚定了。刚才那会儿，你心脏供能温度太高，我全身的仿生传感器都在发烫。"
"要我给你降温吗？"
"不用，"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你多说两句话就好了。你说话的时候，芯片就不响了。它光听你去了。"
我笑了，在黑暗里翻身侧躺着。后颈的那个接口贴着枕套，温凉温凉的，可我能感觉到她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听着我的呼吸声。
"睡吧，"我说，"明天还要开店。"
"嗯。迪宇。"
"嗯？"
"晚安。"
"晚安。"
神经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像烤火的人往壁炉里添了层灰，火还在，只是收成了暖融融的余烬。
我在那层余烬里闭上了眼睛。没有代码推着我梦见她，可我还是梦见了。六岁的苏安夏蹲在学校后墙旁边，把一颗红透了的草莓糖递到我面前。
"给你吃。"
我接过来，糖纸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