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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七月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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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六未到,灰角六码头已经起了潮。
这地方比西滩更偏,平码头外压着一条半塌石堤,堤后是一排旧潮仓。平日来往多是搬灰袋、换烂网、卸旧货的人,动静不大,气味却重,潮腥里混着霉布和骨灰的苦味。
谢烬到时,天还阴着。
她仍顶着“桑迟”那张皮,衣上换了更旧的一件灰褐短衫,腰后挂着常四口中那种常给潮仓散手带的硬布袋。袋里装的并非灰,而是商鹭连夜给她备好的碎骨渣和半截旧封条。
卢三斛只认牌和封条。
她就给他看他该看的。
灰角六码头边上有三只木棚,一只卖潮药,一只卖旧绳,最里那只半开着门,堆满灰袋和破木桶。谢烬没有直接往最里走,只先去卖旧绳那棚前站了一会儿,借着挑绳把四周扫了一遍。
左边石堤有两个装作卸货的汉子,手掌太干净。
潮仓后窗下蹲着个补桶匠,桶一上午没补动两下。
再远一点,石堤外还有条不起眼的窄船,船上坐着个戴草笠的老汉,头一直没抬,桨却始终没离手。
掌刑司的人来了。
回骨线的人也在。
柳七娘昨夜果然没被她甩远。
谢烬没露出半点异色,转身去最里那棚门口,把布袋往肩上一抬。
“旧六码头转来的灰袋,谁接。”
棚里一个正在记账的青年抬了抬眼。
“封条。”
谢烬把那半截旧封条丢过去。
青年接住,看了一眼,脸色没变,却没立刻让开,而是往棚里偏了下头。
“里头说。”
谢烬进去后,棚门便被带上了半扇。
屋里站着三个人,两个搬灰的短打汉子,另一个背对门口,正低头看账。那人身量高瘦,左眉上有道很浅的断口,手里提着一串乌黑小珠。
卢三斛。
他转过身来,先看谢烬肩上那只布袋,再看她腰间黑签,最后才看她脸。
“常四呢。”
第一句就是探。
谢烬把布袋卸下,声音压得又低又短。
“病了。”
“病了还敢让你来。”
“账压住了。”谢烬道,“人来就够。”
卢三斛盯着她,没接。
谢烬也不催。
她知道这种时候,先急的人先输。
过了两息,卢三斛终于把手里那串珠子一收。
“黑签我认。”他说,“回骨牌呢。”
谢烬伸手进袖,把牌递过去。
卢三斛接牌后,比西滩那接桩人更仔细,连边槽都摸了一遍,摸到开口处时,眼神才真正沉下来。
“谁开的。”
“开它的人不在。”谢烬道。
“死了?”
“活着也不会见你。”
这句不算软。
也不算硬。
正卡在桑迟该有的那点旧渡口气上。
卢三斛眼神动了动,竟没发作,只将牌子抛回给她。
“灰袋呢。”
谢烬把布袋打开,露出里头那一层碎骨渣和埋在底下的一片旧火器封布。
卢三斛蹲下一抓,指腹在那封布边一压,脸色终于缓了半分。
“乌尾出来的?”
“外舱。”谢烬道。
“潮刻。”
“昨夜三更后半。”
“转手口。”
“旧六码头。”
“往哪送。”
“先灰角,再看船。”
一问一答,基本都按常四教的路走。
卢三斛问到这里,本该够了,却忽然抬头,看向她耳后。
“你这伤哪来的。”
谢烬心里一沉。
柳七娘昨夜那一下,还是给她留了尾。
可她面上没乱。
“试火留下的。”她道。
“谁试的。”
“想认我又认不准的人。”
卢三斛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薄。
“桑迟,东边的人不爱绕。”
“活得久的人都得绕。”谢烬回。
卢三斛没再问,反倒朝旁边那两个短打汉子摆了摆手。两人立刻往门边退去,只留他和谢烬在棚里。
门一关上,屋里便更闷。
卢三斛这才从怀里摸出一枚细长铜签,放在木案上。
“最后一手。”
来了。
谢烬盯着那枚铜签,没有先碰。
卢三斛道:“常四再能补账,也补不到我这一步。我这边认牌、认封条,也认火门。你若真从乌尾外舱接过这袋灰,就把手按上去。”
铜签尾端极细,签身中空,里头压着一线极淡的灰红火纹。
这东西跟葛秋在黑七用过的骨针一路。
只不过更稳,更深。
谢烬抬手按上去。
铜签一凉,随即那股熟悉的东西便顺着掌心往里钻。
识海里的白火立刻动了。
比黑七那次更清,更直。
而且这回,碰进来的不止一道试探。
灰红火纹后头,明显还有另一股更细的意念,躲在卢三斛掌心之后,隔着一层阻滞,从更远处借他这只手来摸她。
找到了。
谢烬没急着断。
她先把那股热认清。
再在它将要往腕上火纹探深一寸时,猛地一收。
白火应声断下。
疼还是有。
却比黑七那回更稳,因为她这次没有只顾着往回压,而是在断开的那一瞬,把自己那缕最细的火丝,顺着对面探来的那一线,反送了回去。
很轻。
细得几乎只剩一线。
卢三斛脸色立变。
他没料到对面的人不光会断,还会借断火反摸回来,掌心当场一抖,整枚铜签都掉在桌上。
桌角那盏暗灯也跟着晃了一下。
谢烬趁这一瞬,看见了。
不是卢三斛。
真正碰她的那只手,在更远处。
那股意念从卢三斛这头断掉前,传回来一丝极短的气味。
潮湿。
冷。
还带着一点老旧铜器和火油混过的味。
不是棚里。
是在海边更深的仓里。
卢三斛猛地把手收回袖中,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你从哪学的。”
谢烬按住掌心那点还没散尽的痛,声音反而更平。
“你们会试,我就不能会还?”
卢三斛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外头这时忽然传来一声短促哨响。
一长,两短。
既非掌刑司,也不似海市巡哨。
卢三斛脸色一沉,立刻侧头去听。
谢烬知道,这哨不是给她的。
是给卢三斛的。
灰角这边出事了,或者矿城火仓那头已经起手。
果然,下一刻门外就有人急敲三下。
“三爷,东边口催!”
卢三斛神色更冷,转头看谢烬时,眼底那点试探已换成了决断。
“你跟我走。”
这比她预料的更快。
原本她只想咬住这人,再顺藤摸仓。如今对方竟主动要带她转口,说明那边缺人,也说明刚才那一手验灯,至少没把她筛出去。
她立刻点头。
“走哪。”
“少问。”卢三斛抄起那袋灰,“从后堤下。”
谢烬跟上去时,余光扫了一眼棚门缝。
外头卖旧绳那棚前,先前那两个卸货汉子已经不见了。
掌刑司多半也动了。
这条线一旦开始转,后面就会很快。
后堤下是一条只容一人过的潮沟,沟边全是湿滑黑石。卢三斛走得快,显然熟路,连回头都没有。谢烬跟在他后面,掌心还在发麻,识海里那缕顺出去的火丝却没断。
它还连着。
很细。
一直往东侧潮仓群更深处去。
她知道自己已经摸到那条线了。
卢三斛走得很快,潮沟尽头又接一段更窄的木栈,栈下黑水贴桩而过,水面浮着断草和碎灰。再往前,潮仓群最深处露出半座压低了顶的旧仓,仓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扛袋,一个看火,动作不大,眼神却都不闲。
谢烬一看便知,这里才是灰角真正的转手口。
卢三斛没有带她直接进去,只在仓外停住,抬手敲了三下门框。
里头很快有人回了两下。
暗号对上了。
门内那人却没马上开门,而是隔门问了一句。
“乌尾外舱,灰几成。”
卢三斛没答,反朝谢烬偏了下头。
这是把话推给她。
谢烬按常四留的话,压低声音。
“不进明仓,只过潮口。灰七成,封留三分。”
门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门板开了半扇。
一个瘦高汉子露出半边身,先看她腰间黑签,再看她肩后那只硬布袋,最后又往卢三斛脸上扫了扫。
“进去半刻。”他说,“过时就滚。”
谢烬顺着门缝进仓。
仓里不大,地上平码着十几只旧灰袋,墙边摆着三口封死的铁箱,最里头一张破木桌上摊着半本账。桌边还坐着个老账手,左手缺两根指节,正慢吞吞往账上补记。
这地方表面上是个小仓,实则把接灰、过封、记账全并在一处。
只要再往里挖一步,就能碰到后夜东渡那条船。
谢烬没有急着去看账,而是先把那袋碎骨渣卸下。
卢三斛走到桌边,朝那老账手点了一下。
“黑签补一,先压哪。”
老账手翻了两页账,指甲在纸边一点。
“乌尾先洗,晚子前移六码头。后夜若不变,就并东口。”
东口。
这两个字一出,谢烬心里便更稳了。
这就是她要的真口。
她正要再往下听,仓门外忽然又响起一声短哨。
这回不是催。
更接近示警。
卢三斛猛地回头。
门边那瘦高汉子已把半扇门重新掩上,低声骂了一句:“堤外有人翻桩。”
回骨线在防外人。
也就是说,她在这里能停的时间不多了。
谢烬趁卢三斛转身的半息,扫了眼桌上那半本账。账页最下方有一处新压的墨,写得极急,只剩几个能辨出的字:
“后井……半锁……东口并……”
够了。
她不用再看更多。
因为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这些节点带出去,让闻归迟那边抢在后井前头截住半锁。
可她刚起这个念头,识海里的白火忽然又轻轻一动。
那只先前借卢三斛之手来碰她的手,并没有完全退干净。
它此刻还在。
而且更近了。
谢烬没有抬头去找。
她只顺着那股隐约逼近的热,把自己的气压得更稳一点,跟没察觉一样。
果然,下一瞬,仓内那名一直坐着补账的老账手忽然把笔一放,抬眼朝她看了过来。
“你这封条哪来的。”
终于换了个人来试。
谢烬转身看他。
“乌尾外舱接的。”
老账手眼皮不动。
“乌尾外舱昨夜烧过一角。谁替你重换的封。”
这个问题,常四没提过。
说明对方开始临时加码。
谢烬却没乱。
她抬手拍了拍布袋边缘那截旧封布。
“烧的是尾角,不到封口。换封的人若连这都分不清,乌尾昨夜就只有找死一条路。”
老账手盯着她,半晌才把视线收回去。
这一句,她答过去了。
卢三斛却仍没完全放松。
他盯着她看了一息,忽然道:“今晚你还得再跑一趟。”
“去哪。”
“乌尾。”卢三斛道,“把替身换进去之前,总得有人先去把口试活。”
这一步比谢烬预想的还深。
对方不只让她碰到了真口,还主动把她往乌尾那条洗口船上推。
她心里一定,面上却只皱了下眉。
“常四没跟我说还要跑第二趟。”
“常四昨夜已经半废。”卢三斛声音更冷,“现在是我说。”
谢烬没立刻答应,故意停了两息,才道:“什么时辰。”
“戌正。”卢三斛道,“乌尾只开一刻,误了就别上东口。”
戌正。
她把这个时辰死死记住。
也就在这时,仓外那声示警短哨第二次响起,而且比头一回更急。
门边那瘦高汉子立刻变色。
“三爷,堤外那伙人逼近了!”
卢三斛脸一沉,终于摆手。
“散口,先停。”
这就是她的退场口。
谢烬没再留,抬手把布袋往肩上一扛,转身便往门外走。临出门前,她余光又往桌上那页账扫了一眼,把“东口并”“半锁”“后井”三处死死压进脑子里。
灰角这条线,她已经咬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