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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路明非 王从天降愤 ...


  •   生日歌响起的那一刻,路明非真诚地希望立刻王从天降愤怒狰狞毁灭全世界。哪个王都可以。或者只是干掉他。或者至少地板可以裂开一个洞。

      他愿用一个S级混血种的全部血统之力、加上他这辈子写过的所有衰仔主角的怨念汇聚在一起,发下这个宇宙级的、史诗级的、超越龙王级别的宏愿。

      然后他要钻进那个洞里,并用200%的灵魂把洞口封死。

      但龙王不配合,宇宙不配合,连地板也不配合。

      这家海底捞的地板质量过于良好,不仅没有裂开,还稳稳地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把那顶歪在他头上的纸壳皇冠照得一清二楚。

      “跟所有的烦恼说拜拜——”

      一个至少由六十人组成的合唱团正在围着他鬼哭狼嚎。领头的是个穿制服的海底捞员工,双手在胸前举了一块灯牌,上面用发光的大字写着“生日快乐”。后面的和声团队成分极其复杂:有同样穿制服的店员,有提着筷子的顾客,还有一个穿着3D猛虎黑T恤、看身形可以徒手掰断钢筋的壮汉,此刻正举着一块“唱响青春”的牌子,表情严肃得好像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咬掉路明非的狗头。

      “跟所有的快乐说嗨嗨——”

      六十个人的合唱声震得质量优秀的地板都开始发颤。

      路明非坐在卡座正中,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与其描述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还不如说是“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但我真的宁肯原地去世”的悲壮。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啊!!!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啊!!!!!!!

      海底捞已经疯到这种程度了吗!!!!

      在他正对面,芬格尔举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手持稳定器,上面夹着两台手机,通过两个不同的平台,对着他的脸直播。

      直播画面里,四个男人围坐在火锅前,脸上叠着不同程度的特效——主播自己是狗头,楚子航是猫头(楚子航对此未置一词。因为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恺撒脸上飘着一副巨大的墨镜、一根粗壮的雪茄、一根更粗壮的大金链子(不知为何恺撒同样对此接受良好),而路明非整张脸被巨大的生日蛋糕emoji遮得严严实实。

      这人脸识别自动生成的马赛克还怪贴人设的。

      “老铁们,这就是我经常跟你们提的我师弟,知名网文作家夕阳老师——你们看,多帅啊——今天是他生日——多年轻啊——来给夕阳老师刷一波生日快乐——”

      弹幕刷过一层“生日快乐”后,开始喧嚣起来。

      「不是,左边那个黑衬衫是谁啊??这身材是真实存在的吗??」

      「三分钟之内我要这个黑衬衫帅哥的全部信息听到了吗主播(尖叫)」

      「那个肩宽,那个手臂线条,衬衫袖子的高度那么刚好——不是我说,男人跟男人的差别比男人和大猩猩的差别都大啊!」

      「右边那个蓝衬衫的也好绝啊,但是扣子系那么严实是认真的吗,吃火锅诶」

      「蓝衬衫那位全程没看镜头,一直在煮东西,已经给蛋糕哥夹了三筷子了」

      「三筷子?我数的是四筷子。虾滑肥牛毛肚还有一筷子金针菇」

      「蓝衬衫感觉是那种话少但什么都会帮你做好的类型」

      芬格尔得意地瞥了一眼屏幕,清了清嗓子开始控场。他当然不能真说谁是谁,只是含糊地介绍:“这位穿黑衬衫的是我另一个哥们儿,霸总,真霸总啊!“

      「他一调麻酱感觉麻酱都变贵了」

      「霸总?这架势感觉不是一般的小言霸总。什么生意需要这种气质?军火?」

      「就没人在意那个脸上顶着蛋糕的人吗哈哈哈他才是今晚的寿星吧」

      「蛋糕哥刚才叹了口气,他肩膀垮下去的样子好可怜又好可爱」

      「这个壮的得像熊的花衬衫是主播是吗那算了主播不看也罢」

      芬格尔:?

      主播:清醒一点,霸总哥人家已婚。夫人不在现场但漂亮又能打而且多半在看直播——所以你们说话都给!我!小!心!点!”

      弹幕成分更复杂了,一部分在哭帅哥英年早婚,一部分在叫嫂子好,一部分大喊帅哥和嫂子我都要,乱成一锅粥的弹幕上还飞过几条:

      「啊~嫂子打我!」后面是一个意味不明的脸红emoji.

      恺撒:?

      芬格尔镜头一转,“那边蓝衬衫的那位,学霸,高智,冷感,而且!现在!单身——“

      「好的你们都看黑衬衫霸总那么蓝衬衫我就含泪收下了!」

      「蓝衬衫是老师吗感觉被他看一眼会主动交手机」

      「冷冰冰的hot nerd反而最hot!懂我意思吗!」

      「不管是不是老师都请给我上课(爱心)(爱心)(爱心)」然后又是一串意味不明的emoji。

      楚子航:……

      眼看着楚子航的脸上寒潮来袭,芬格尔赶紧控场:“但这个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的主角,这边这位——”

      他把镜头重新怼到那个巨大的蛋糕emoji上。

      「主播你倒是关特效啊!!!」

      「笑死,蓝衬衫给他夹菜,黑衬衫给他调蘸料,花衬衫一边直播一边抢他碗里的肉」

      「这就是被大佬环绕的感觉吗」

      「蛋糕哥T恤上印着『本人已死有事烧纸』」

      「蛋糕哥在这个i人地狱真是受苦了」

      ——————

      路明非确实受大苦了。

      他在桌子底下踢了芬格尔一脚。芬格尔面不改色,把稳定器的角度调了调,完美地框住了路明非的脸。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卡座的另一端。

      恺撒·加图索穿着一件没有任何logo但看得出非常贵的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长度的黄金分割处,姿态优雅地……

      ……往锅里下一盘黄喉。他的动作流畅,手势精准,每片黄喉落入翻腾的红油汤底的间隔时间几乎一致,像在做一场米其林规格的摆盘演示。但是——重点是——他面前的小料碟里是麻酱打底、蒜泥两勺、香菜一把、外加调味料若干。

      纯正的加图索家主,意大利名流,世界顶级混血种家族的话事人。吃火锅竟然自有一套绝密蘸料。

      路明非觉得这个世界可能已经崩坏很久了,只是他一直没注意到。

      楚子航坐在恺撒对面,正用一种做实验般的专注度往锅里涮一片毛肚。七上八下,数秒精准,然后用公筷夹起来——放进路明非的碗里。

      然后他继续涮下一片。

      路明非的碗里已经堆满了一层又一层的肉、毛肚、虾滑,鱼片。每一片食材都经过了楚子航的严格质检,涮煮时间精确到秒,摆盘顺序按照鲜咸辣甜的味觉梯度排列。这不是在吃火锅,这是在接受一场营养学与烹饪科学的关怀轰炸。

      “师兄,”路明非艰难地从肉山后面探出头,“我碗里还有。”

      “这个烫得刚好,”楚子航答非所问,然后往他碗里又放了一片肥牛。“先吃这个,不然口感会变韧。”

      他会吃,他自己也在吃。楚子航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但频率稳定,好像有谁给他设定了进食间隔。而且他自己吃一口,给路明非夹一筷子,然后默默观察桌上的菜品存量,当某个盘子快空了的时候他会按服务铃。

      然后冷脸看着服务员,说:“羊肉卷再来一份。”

      他语气很温和,但服务员每次走近都会不由自主地在围裙上擦擦手。

      能不怕他的人这个世界上大概就剩下两个半。

      一个是芬格尔,他不怕是因为脸皮厚。一个是恺撒,他不怕是因为气场相当。剩下半个是路明非——他不怕楚子航冷着脸,他就怕楚子航没话找话非要说点什么。

      就比如恺撒和诺诺订婚的时候,楚子航想安慰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启话题,最后拉他吃夜宵,还要评价“你的夜宵油脂含量太高”。

      非要说点什么的楚子航比不说话的楚子航可怕太多。

      “老大。”路明非决定转移一下注意力,抬起头,看向那位正把麻酱碟搅出丝绸质感的贵公子。

      “嗯?”

      “你今天到底请了多少人?”

      恺撒搅麻酱的动作顿了顿。对于一个可以在核弹发射按钮前面不改色的人来说,这几乎可以算作“心虚”。

      “是这样,我本来想包场的,但是店方不太乐意在客流量这么大的店接包场预约,”他说,“即使是VIP客户。”他重读了那个“VIP”,似乎还在试图理解为什么MINT的会员身份可以满世界横着走,但海底捞的最高级会员只能领个果盘。

      “然后芬格尔也说没必要,花那个包场的钱还不如多点几个菜。”

      “所以你……”

      “所以我把执行部在上海的员工都叫来了。今天没有任务的,不用值班的,包括休假或者出差到上海以及周边两小时交通范围内的。”

      路明非放下了筷子。

      恺撒优雅地涮了一片毛肚,接着说:“大概五十位,10-15桌。其实一听是你的生日,大家都很激动,有一些离得太远,不在两小时交通范围内,他们自费买票赶来了。提醒我一会儿给他们报销车马费。”

      路明非缓缓转头,看向四周。刚才被围着唱生日歌的时候光顾着社死,没仔细看。现在他终于注意到了周围的一圈顾客。邻桌在涮鹅肠的那位,路明非想起来,是去年在里约热内卢跟他交接过情报的执行部B级干员,后来听说调去北京了。角落里那个正往锅里疯狂下脑花的壮汉,是华东行动部的突击组组长,江湖传说他曾徒手扭断过直径32毫米的HRB400螺纹钢,三根捆在一起。靠近门口那个正在对瓶吹啤酒的萌妹,好像上次在香港开会时见过。还有那个正在调料台跟同事battle“香油就是麻油,麻油就是香油,香油麻油都是芝麻油”的女人,百分百是驻上海后勤联络官。

      这完全是执行部团建。

      恺撒拉来的10-15桌自己人在他们周围围了两圈,把他们和普通顾客完全隔开。

      还提供了极其轰动的生日歌大合唱。

      不是包场,胜似包场。

      路明非只好给自己做“算了算了只要我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心里建设。

      建设到一半,他听见芬格尔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全是幸灾乐祸。

      “来了来了来了!”

      一个端着白案的拉面师傅携一位川剧师傅朝他们走来。

      拉面师傅很年轻,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岁,穿着干净的白围裙,手里拿着的面团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川剧师傅……脸被挡住了,看不出年龄,但是他们的态度很职业,步伐很稳健,而接近卡座三步远的时候,两人的步伐明显出现了迟疑。

      那一桌坐着四个人。

      一个像刚从某本财经杂志封面走出来,正用他祖母绿一样的眼睛平和地注视着自己。

      一个像那种武侠小说里描写的、以冷峻著称、能让方圆十里的反派在看到他的脸之前就先感受到杀气的剑客。

      一个正举着手机对着自己,脸上挂着一种“看戏看戏我要看戏”的期待微笑。

      还有一个,戴着纸壳皇冠、表情凝固在一个“行吧来都来了”的无奈上。

      面点师硬着头皮开始扯面。

      掌声雷动,欢呼声几乎掀开屋顶。

      拉面师傅:……

      至于吗?

      面很快拉好了,川剧师傅开始表演。他在路明非脸前面晃了半天,然后披风一甩,露出一张五官扭曲的熊猫头。

      哦,这混合着震惊崩溃绝望无奈的表情,跟此刻的路明非一模一样嘛。

      面在锅里煮了三分钟,路明非拼命往嘴里塞了十分钟。

      只有吃东西的时候,他才不需要回应任何人的注视。

      芬格尔一边狂吃,一边还不忘分享他在环游世界时遇到的精品美食:“我跟你们说我之前在格陵兰岛,有一道菜!腌海雀!你们听说过吗,因纽特人美食,把海鸟连皮带毛放进海豹肚子里密封,用海豹的胃酸在冻土的低温下腌上一年。”

      恺撒的眉梢动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

      芬格尔旁若无人地继续:“发酵好之后,海鸟的肉和内脏都会变成糊状,所以正确的吃法是掰掉脑袋,直接从断口嘬海鸟的汁水……”

      楚子航抬起手,默默地把一盘脑花推得远了一点。

      而路明非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嘴里塞满了面,含含糊糊说:“你什么时候去了格陵兰岛?”

      “上个月!我不是发朋友圈了吗!”

      “你每个月发二百条朋友圈,我把你屏蔽了一年多了。”

      芬格尔大怒,从他碗里抢走了一片肥牛:“绝交。立刻绝交。”

      “你先把欠我的钱还给我。”

      “我是你的经纪人,还是帮你赚了一点钱的。”

      “在你手底下我年均收入一百二十四块八好吗?”

      “老弟,你收入上不去是因为你拖稿还断更,”芬格尔无比真诚地看着他,“但是你的扑街书开一本我推一本,这是你师兄我能给你的最高级别的爱。”

      恺撒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清了清嗓子。

      “等等等等。”路明非警觉地抬起头,“老大你想干嘛。”

      恺撒举起手中的酸梅汤——今年大家都没有喝酒,因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在某些时刻,清醒比微醺更适合谈论那些不容易开口的话题。

      “路明非。”他说。

      他的气场太强,连芬格尔都把手机放下来了一点,当然并没有关直播。

      “我们这些年见面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恺撒的声音不高,“错过的生日也不少。所以今天,我把在座的三位都叫来,想认真地说两句话。”

      “老大你别这样我害怕。”路明非举着筷子不知道该往哪里伸。

      “第一句话。”恺撒面不改色,“对你的写作事业,我予以最高程度的认可。”

      凯撒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白色,手感很好,封口火漆处是加图索家族的徽章。

      路明非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份出版合约,以及一份装订整齐的评估报告。

      “我靠,我靠我靠,”路明非翻了两页,“等一下,这个评估报告是什么意思?”

      “正常的商业尽调。”

      “……'作者想象力极为充沛,世界观构建宏大且具有极高的延展性,角色塑造有较强的共情基础'……”路明非抬起头,“这夸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翻页。”

      路明非翻了一页。他的表情凝固了。

      “……'但写作技法上缺乏系统训练,叙事节奏控制不稳定,商业类型化程度低,目标读者群体付费能力有限'——不是,这——”

      “再翻。”

      “……'影视化改编难度较高。主要难点在于:世界观过于宏大,视效成本预估将超出同类项目百分之一百五十以上;主角成长曲线不符合主流商业片三幕结构;多恋人关系线改编风险较高——'我靠,认真的?”

      “继续。”

      “……'预计制作成本在2,2亿美元到3.5亿美元之间,以好莱坞同类型电影平均营收水平计算,预计亏损区间50%至75%,建议暂缓投资'。”

      路明非把报告放下了。

      “老大。”

      “说。”

      “你们家这个团队……还挺诚实。”

      “他们拿了薪水就是干这个的。”

      “那你还——”

      “我亏得起。”凯撒说。

      芬格尔嘴里的鹌鹑蛋差点掉出来:“我靠,这一切最终还是发生了。”

      路明非:?

      芬格尔:“你被包养了,兄弟。”

      路明非:……

      他拿着那份评估报告,看着对面那个穿黑衬衫的男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恺撒用筷子夹了一片黄喉放进锅里,姿态依然优雅,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刚才宣布的不是一笔估算要赔九位数的投资,而是今天的食材很新鲜。

      “影视化协议的所有条款只有在你全部完结的前提下才会生效。所以亏损不亏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只需要写。你可以让他们完成英雄之旅荣耀加身,也可以让他们在战斗中死掉,或者甚至让他们退休回家种地……都无所谓,你不需要写出让所有人满意的完美结局,你只要写下去,让他们拥有完整的一生。”

      路明非抖了一下。

      “诺诺说你如果再坑她会亲自来砍你。”

      路明非又抖了一下。

      恺撒第二次叫他的名字:“路明非。”

      被叫的人抬起头。

      “我能买到的礼物你都用不上,”恺撒看着他,眼睛在火锅的热气后面很亮,“我送你我能做到的,希望你喜欢。”

      路明非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骚话,比如“老大你这样我以后怎么好意思再拖更”,或者“这合约的真实性我在收到预付款之前先保持质疑”,或者”我知道近几年影视行业不太景气但是有这么绝望吗“,或者“你们加图索家现在是有多闲”。

      但他最后只是把个信封收好,说:“谢了,老大。”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锅底沸腾的咕嘟声几乎把它盖了过去。

      恺撒微微点了下头,靠回靠背上。

      楚子航的礼物是一个U盘。他递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它放在路明非手边。

      一个普通的黑色的U盘。

      “这是什么?”路明非问。

      “档案。”楚子航说,“我整理了所有已确认清除的龙王名录,包括具体的坐标和时间节点。每一份都有交叉验证的来源。”

      他顿了顿。

      “所有信息都已脱敏处理,你可以写进书里。”

      那个小小的U盘放在手心里,感觉很轻,却又很重。

      路明非知道这些档案意味着什么。这些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就能整理出来的。有一些坐标,需要亲自去确认,而且往往不是什么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的地方。

      楚子航,这个因为伤势过重连龙血都无法完全修复所以只能退到讲台上的男人,显然没有因为“退居二线”就停止他一直在做的事。

      路明非知道这些档案意味着什么。

      “师兄。”路明非说。

      “嗯?”

      “你是不是还在偷偷出外勤,然后用‘学术调研’的名义报销差旅?”

      “学术调研的差旅费学院确实给报。”楚子航说。

      “那学院报不了的呢?”芬格尔问,“比如你那把……什么锻刀大师的直刀,那个不便宜吧?”

      楚子航的语气像是在回答一个稍微超纲但仍在教材范围内的提问。

      “炼金冷兵器在极端环境下的强度测试。”

      “……啥?”

      “项目名称。和装备部联名申请的课题,采购设备清单里包含六把不同锻造工艺的冷兵器。测试完的样品,按规定可以转入学院固定资产仓库,或者申请报废处理。”

      楚子航把一片毛肚放进红汤锅里,七上八下,浮浮沉沉。他接着说:

      “报废的那两把,品相还可以,修复完,平时注意维护,也还是能用的。”

      芬格尔愣了一下。路明非扶住了额头。恺撒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所以你现在那些装备——”

      “程序上说,都是报废品再利用,”楚子航面不改色,“我只是在炼金世界捡垃圾。”

      全桌沉默了两秒。芬格尔先笑出声,然后是恺撒压低了声音的笑,最后是路明非趴在桌上笑得浑身发抖。而楚子航面无表情地把那片毛肚夹出来,放进路明非的碗里。

      “师兄,”路明非抬起头,火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你想过没有——我们做的这些事,都是绝密档案。执行部的任务记录,龙族战争的始末,藏在血统和历史里的巨大秘密,这些永远不会公开。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楚子航看着他,点了点头。

      路明非笑了一下,把U盘攥在手心里:“但是我可以写进小说里。小说嘛——小说里的故事都是假的。没有人会当真。”

      他笑了笑。

      “就算有人当真了,那也是他们脑补能力太强外加中二病发,跟我这个写手没关系。”

      “文学虚构的创作自由受法律保护。”楚子航说。

      “对。”

      “但你书里心理活动描写太多太细了,读者都怀疑你真的经历过。”

      “……师兄你居然看我的书?”

      “每一本都看了。我还看了网上的评论,包括一些续写、热门CP讨论和同人文。”

      路明非张着嘴愣在那里,楚子航垂下眼,把一盘鱿鱼片倒进锅里。

      芬格尔的礼物是他从非洲亲自背回来的一套手工艺品。他说是当地某个部落的手艺大师亲手制作的,非常珍贵,非常稀有,非常有收藏价值。路明非拆开来看,是个木雕。做工很精细,托昂热的福,他现在能认出来料子是上好的非洲乌木,形象是一头圆滚滚的、表情很呆的河马,正张着嘴在发呆。

      “这是不是很像你年轻时候的样子。”芬格尔笑嘻嘻地问。

      “滚。我现在也还年轻好么!”

      “你以前在宿舍对着电脑发呆就这德性。”

      “滚。我那是在思考。”

      “我还多买了一个,准备用作我的直播背景。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滚!!!”

      芬格尔心满意足地滚回自己的座位,继续他的探店直播。

      ——————

      吃到最后,蛋糕推上来。恺撒把蜡烛插上,一个2,一个7。路明非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恍惚了一瞬。

      27岁。

      他18岁那年,在天台上吹风,数红绿灯,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天空一声巨响老子闪亮登场。

      九年过去了。

      楚子航点上火。

      路明非闭上眼睛,许了个愿。一般认为许下的愿望不说出来才会灵验,但当他睁开眼吹蜡烛的那一刻,视线掠过对面三张被蒸汽模糊了轮廓的脸,他想,这个愿望其实说出来也无妨。

      希望他们几个能一直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真的,就这么简单。

      芬格尔拿起手机,打开视频通话。

      第一通打给了在法国养老的校长。老家伙正端着一杯红酒晒太阳,他说今天是明非生日吧?说着举起酒杯示意,又说今年的葡萄很好,酒也很好,可惜你们都不在。

      第二通打给了施耐德教授。拨出去的瞬间芬格尔差点一脸惊恐地把手机捅进火锅里,立即以他要去洗手间为由,把手机硬塞给了楚子航。楚子航随即正襟危坐,详细汇报了今晚的菜单和他的尼伯龙根遗址复核工作安排。施耐德教授听了报告,作如下指示:“猪脑花不要吃太多,胆固醇很高。”想了想又补充:“不过年轻人吃点也无妨。对了,路明非,生日快乐。”

      第三通电话打出去,只有一个机械的女声在说话:“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おかけになった電話番号は、現在使われておりません。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非常抱歉,您拨打的电话号码目前已停用。)

      路明非用力闭上眼。

      ……又是一年啊。

      语音循环往复好几次,最后他什么话都没有讲,挂掉电话,轻声抱怨:“这红汤也太辣了。”

      路明非没有打给更多的人。

      他的人生被分成两半。前半段在那个南方城市的学校里,一个人看日落,一个人走路回家,一个人在天台上想,自己活着到底是不是多余的。

      后半段,他遇到了这些人,他的整个人生都被改变了。

      散场的时候,恺撒习惯性地要去拿账单。路明非按住了他的手。

      “我来,”他说,“这次必须我来。”

      恺撒看了看他,把手收回去了。对于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来说,这是个极其罕见的动作。

      “你们几个……”路明非斟酌了一下措辞,发现骚话储备全部用完了,只剩下干巴巴的大实话。但是大实话,他又有点说不出口。

      他闭上嘴,掏出手机,打开支付宝。

      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他的账户余额足够买下这整家店。执行部的报酬和补贴非常可观,加上奖金,还有网文稿费,全都加起来,对于一个不需要买车、不需要买房、生活用品只有一台笔记本和一只行李箱的人来说,已经多到不太真实。

      别说一顿火锅,就算是一顿顶级米其林三星,他也不是付不起。

      原来那个衰仔已经有钱到可以做自己十八岁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了。

      路明非忽然觉得,写不出来就写不出来吧。反正他永远不不需要解释书里那个贵公子的原型是谁,也不需要解释那个面瘫师兄为什么出场的时候永远带着风,更不需要解释那个永远在抢戏的废柴师兄为什么总是吃肘子。

      他写的是小说。小说里的故事,都是假的。

      只要他们是真的。

      他这辈子许过很多的愿望。大多数都落了空,偶尔几个没落空的,还要花掉他四分之一的灵魂。

      但这一个,在今天,至少在今天,如此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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