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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放她走 江行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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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行舟坐在灶前,火光映照的双颊微微泛着红晕,一阵阵热气中,眼睛被烧得有些疼。上京的秋夜气温极低,在外走动总得多添件衣裳,江行舟坐在这里却是全身发汗。
她朝着门外张望,小院空空荡荡,整个安宜都听不到一点声音。秋季,天很早就黑了,小院里没点灯,林安宜还未回来,她心中竟觉得有些害怕。
怕的什么呢?应当不是怕这院子冷清,小时候师父也经常将她一人留在家中,一走就是三五天,深山之中她都不怕,哪里会怕黑呢?是林安宜吧,她参加个寿宴而已,按理早该回来了。兴许是参加完宴会去忙了?也不该,从前也有忙的时候,从没这么晚回来过。
锅里的银耳山药糕已经反复热了许多次,林安宜不回来,她就一直在火前坐着。
银耳山药糕是在吃食中给林安宜调理身体的,与中药搭配使用。这糕点就是在刚出锅时才好吃,山药的绵密混合着银耳碎,蜂蜜的甜在口中留存,与唾液混合,便绵绵化开,方便消化的同时能够滋补肺部津液。
江行舟又等了许久,眼瞅着要宵禁了,还是不见林安宜回来。
平日她做了什么吃食,都是又春禾亲自来取,春禾没来,大抵林安宜也没回来。
她又往火中添了把柴,鼻尖上的毛孔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被火一蒸有些痒,她下意识就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黑色的碳粉悄悄沾在她的鼻尖上。
阵阵冷风吹过,老槐树上的枯叶再也支持不住地簌簌飘落。一些顺着清风飞入偏院,带来满院枯黄。
林安宜早已回到府中,遣退下人,她独自在院中坐着。外出一天难免有些疲惫,她斜倚在圆桌旁,不知在想什么。
天色逐渐暗下来,林安宜打了个冷颤,站起身来往偏远走。
她并没有察觉自己在做什么,直到看见缩在厨房里的江行舟抬起头。
江行舟愣了两秒,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随后站起身,叫了声小姐。她毕恭毕敬,却又十分疏离,好像她们从来没有熟悉过。林安宜那句先生梗在喉中说不出来,她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感想,如今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许久,还是江行舟先开口了。
“小姐莫站在门外,屋里聊吧。”江行舟瞧了瞧她单薄的衣衫,心中默默摇头,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病怎么能好呢。
江行舟端了糕点,二人回到上房。
“新做的糕点,趁热吃吧。”
小厨房是单眼的小灶台,这样看来,江行舟自己连饭都没吃,就顾着给她做这了,先生是很好的人啊。
林安宜思索了很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她所谓的平等并非真正的平等。当荥阳公主有那样的野心时,她甘愿被利用,成为她登上皇位的垫脚石。可当江行舟想成为最厉害的医生时,她不甘被利用,成为她的登云梯。
说到底,这两种不同态度的背后源于“不平等”。她口口声声说着与先生是一样的,可却不这样想,这是她从前没有能认识到的,自己居然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她第一次这样探索自己的内心。
林安宜脑袋发烫,她为自己的行为和想法感到羞愧。当江行舟再次催促她吃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将过去几个月里自己的想法都说了出来,同时也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并提出改正。
江行舟听着,手中的糕点又放回盘里,脸上那抹标志的笑容逐渐散去,她别过头去看着别处,似乎听了又似乎没听,再回过头来,已是林安宜从未见过的神情。
江行舟嘴是咧着的,但眼中却是薄情的凉,其中还涵盖着些许忧伤与不可置信。
“我原以为林三小姐是知道了男女有别,因此才疏远我,没想到却是因为这个。”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旁,磨墨修订原稿。“世间名医何其多,林三小姐另寻他人吧,江某决定离开上京了。”
林安宜歪着头,一脸的不可置信。她感觉自己的手在抖,一股凉意从头贯穿到脚底。她本以为先生会原谅她,怎么也没想到先生竟是这等反应。
江行舟没看她,自顾自道。“林三小姐,江某的确出身卑微,却不是曲意逢迎之人。”
“我……”
“林三小姐寻到此人之前,我会继续替你医治,诊金便不要了,算是断了我们最后的情分。”
林安宜感觉自己像被雷轰了一般。她当然知道江行舟不是曲意逢迎之人,她见她第一面便知道了,从容不迫,淡泊名利,正因如此,她才对她十分感兴趣。
先生偶尔让她觉得可爱的行为不过是初入上京的不安,这并不足以证明什么。时间长了,那些行为自然会改掉。但这却让她潜意识里产生了居下者的错觉。
如此看来,江行舟的决定,也合乎情理了,是她没有看懂她,直到方才都没有。
“好。”林安宜点点头,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良久她缓缓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眼前的事物逐渐模糊,眼眶也酸酸的。她抹了把眼睛,沾了一手湿润。
她养尊处优长大,没有什么事情是脱离她掌控的。而江行舟的出现第一次让她感到茫然无措,仿佛脱缰的马自由地在田野间奔驰,她坐在上面,心晃了又晃,颤了又颤,不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这是什么?眼泪吗?”眼泪好久没来找过她了,上一次来还是七岁阿娘教她们打算盘的时候。
那时阿姐总是算不对,她不忍心看阿姐受苦,自己也故意算错,两个人就一起挨打,打完她就抱着阿姐哭。
童年对林安宜来说是最美好的时光,那时她病的不重,可以和爹娘一起出游,有阿姐陪在身边。她的世界很大,在辽阔的天地间。她总是数着天上的星星,算着自己什么时候可以长大。长大一定很好吧?能去更远的地方,吃更多好吃的东西。
但现实并不如她所愿。她的世界越来越小,只在四四方方的上京城。她没有去到更远的地方,她的身体承受不住;也没有吃到更多好吃的,她的病需要忌口。
她的内心越来越难泛起波纹,不会很难过,也不会很开心,甚至说有些麻木了。直到江行舟的出现,尽管是难过的情绪,对她来说也总比没有的好。
“先生已经仁至义尽了,可林安宜你就甘心吗?你真的要放她走?”林安宜在心中这样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