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渺》枝圻

14、往事 自那天

　　自那天以后，她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巨大转变。 从前诊脉时，林安宜会让江行舟与她同榻而坐，此后只叫春禾提前准备个绣墩给她；原先林安宜会常与她一同用膳，如今将她赶回了偏院的小厨房自己做；过去林安宜总会拉着她问问这问问那，后来林安宜除了诊脉不与她多说一句话。
　　江行舟不是傻子，自然察觉出了林安宜的变化。
　　她认为，后来的这种相处模式，才是医患之间该有的。我尽好我的职分，你按时给我工钱。互不干扰，公私分明。况且她也分不出心神去猜这位“娇小姐”的心思，在她心中，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林安宜不用她，她整天在安宜居也乐得清闲，种种草药，煮煮茶，快与青州的生活无异了。
　　当然，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研究那个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东西。
　　阳光明媚，偏院的窗户大开，阳光大大方方的躺在案上。如今已经入秋，吹入室内的风穿过茂盛的竹林更添了几分凉意。
　　她小心地将书架顶端的包裹取下来放在案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厚厚的一摞纸。
　　这是师父所著《本草录》的手稿，师父一生的心血，其中详细记载了上千种药材的基本信息，功效及用法。是自古以来记载药材最全，用法最准确的医书。
　　此书在江行舟十二岁时便已经完成初稿，江士峰在余生的八年里不断打磨此书，直到去世。
　　江行舟看着那摞纸，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那一刻。 云栖山被云雾笼罩着，隐约可见远处松树的一抹深绿。半山腰的那座小草庐里，隐约传出女子的啜泣声。
　　“阿月啊…我的好孩子。”一双干瘦枯瘪的手抚上那张白皙的脸蛋，替她擦去面颊上的泪痕。
　　“师父……”江行舟肩膀一抽一抽的，哭的喘不上气，话也说得含糊不清，但她的手却紧紧握着师父的手，好似怕他跑了一般。
　　江士峰颤巍巍的抓住江行舟的手，搭到自己的手腕上。“摸到了吗？”江行舟强忍着眼泪，感受那微弱跳动的脉搏。她咬着下唇，挤出一声细微的嗯。
　　“师父要走了。”
　　“不要…不要！阿月不要师父走！阿月一定会有办法的。”她用力摇着脑袋，几缕散落的发丝沾了泪水贴在脸上，眼睛已经变得红肿。
　　“没用了阿月，此脉象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毫无办法。”他嘴唇发白，胡子随着说话抖动。
　　他强撑着身体坐起来，替江行舟拨开脸上的发丝。
　　他没多长时间了，但他似乎还有千言万语要同阿月讲。人到老年，最放不下的居然不是那些手稿，而是养了二十年的阿月。
　　把江行舟捡回来那年他已经五十了，如今想起来，这真是个错误的决定。那时他常常漫山遍野找药材，没什么时间看她，江行舟因此也受了不少苦。待她长大后，又因为他被人议论，二十岁了也没人敢求娶。江士峰觉得自己亏欠她太多，没给她好的生活，没给她好的未来，最重要的还是没来得及将毕生所学医术全部教给她。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师父，也不是一个…算了，他不是她的父亲。 “我走之后，你知道该做什么吧？”
　　“整编师父手稿，精进医术，治病救人。”师父告诉她的所有话，她都完完整整刻在脑子里，一个字也不敢忘。
　　“嗯，不错。我走后你便去外面闯闯吧，莫
　　要管别人怎么说，师父相信你，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大夫。比师父还厉害，这不是你从小的梦想吗？”
　　江士峰说着说着就笑了，她好像看到了那个小小的阿月，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阿月梳着两个小辫子，头上系着他从城里买回来的彩色绒绳，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朝他甜甜的笑。
　　“师父师父，你做甚去了？阿月好想你啊。”她挥舞着小手从草庐里跑出来。
　　“哈哈，师父替人家治病去了。”江士峰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捏了捏她的小脸。 “那师父是厉害的大夫吗？”
　　“阿月想听实话吗？”
　　她转转眼睛，点了点头。
　　“那师父还算是个很厉害的大夫呢。”
　　“嘿嘿嘿，那阿月以后要做比师父还厉害的大夫！”
　　江行舟刚止住的泪又落了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师父更爱她的人了。如今师父已有很多事情记不得，但唯独关于她的事情，桩桩件件，师父都记得一清二楚。
　　“好了，给师父笑笑，让我…开开心心的走。”江士峰自己先露出一个干瘪的笑容，人临死之前居然什么都看开了，阿月如今能照顾好自己，而年少时的那些事也无所谓了。
　　她抹去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江士峰最后看了她一眼，彻底断了气。
　　“师父！师父…”少女的哭声在山谷中回荡着，久久不散。
　　如今失去师父对她来说已不再是痛苦，而且是一种前进的动力。
　　江士峰总觉得亏欠她，但她从来就没有怪过他。师父愿意将她一个弃婴抱回家，当做自己亲生孩子养着，她从来都是感恩戴德。师父就是她的家人，没有血缘关系的最好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