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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四天 ...

  •   第四天,陆向晴听到了传话。

      探视室很小,一面玻璃墙隔开。玻璃上有水痕,对面的人影模模糊糊,穿一件深色旧夹克,领口磨毛了。

      话从扬声器里出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你家里那个人让你安心。她姐在外面很好。”

      说完那人就走了,门在身后关上,铁质门框闷闷地响了一声。

      陆向晴没有点头,也没出声。对面那把空椅子是灰蓝色塑料的,椅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她把目光收回来,靠上椅背,去看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被铁网罩着,白光冷冷的,铺满整间屋子。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铐把她固定在桌面的铁环上,腕上磨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边缘微微凸起。

      她转了转手腕,灯光底下那道痕迹更清楚了些。她看了一会儿,又把手腕翻回去,让袖口盖住。

      又过了两天,通知有人给她递了东西。东西装在半透明的塑料袋里,袋口系着白塑料绳。她解开,拿出来是一只纸包,裹着旧报纸,铅字已经模糊,折缝里的油墨脱落成碎末。

      她拆开报纸,里面还有一层油纸,叠得整齐,边角都压实了。打开油纸,里面是两颗蜜饯,深琥珀色,果肉饱满,糖渍亮晶晶的。

      她捻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认出来了,是乔红母亲做的那种,最后一罐里的。蜜饯在舌根慢慢化开,带着陈皮和甘草的底味,是一种存了许久的甜。

      她含着,没有立刻咽下去,让那点甜一点点收进喉咙里。忽然眼眶一热,她又把它收了回去。

      她把剩下那颗重新用油纸包好,再裹上旧报纸,折成小方包,塞进外套内袋。内袋的布料有点起球了,那纸包贴着,隔着衣服能摸出一个小小凸起,像绒布底下放了一枚硬币。

      第七天,市局有人找她谈第二次话。这次问得更细,时间也更长,从下午一直问到天暗下来。那人坐在对面,手里一支圆珠笔,断断续续在纸上记几行字,笔尖沙沙地响。

      他问的时候不抬头,问题一个接一个。陆向晴还是照准备好的话答,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但她心里清楚,局面正从她能控制滑向只能承受,像一片薄冰离了岸,往不可知的方向漂。

      那天晚上回到拘留室,她发现枕头底下被人塞了一张纸条。枕头是旧的荞麦皮枕芯,泛着一块黄渍。她探手进去,指尖先碰到折过的纸边。抽出来,借着门缝漏进来的一点光看,字迹潦草,写得很快,有几处笔画断开,又续上。是警告:“你爸那边在做切割了。你自己当心。”

      没有落款,纸边撕得不齐,毛糙糙的,像是从笔记本上扯下来的。

      她把纸条叠成很小的方块,塞进外套夹层,贴着那颗蜜饯纸包放好。一冷一暖并排收着,一个是匆忙写下的警告,一个是小心包好的甜。

      她背靠水泥墙坐着,墙上的凉意透过衣服一阵阵地传过来。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反复碾了很多遍。

      她不知道“切割”是什么意思,是父亲在切断与她的关系,还是切断与陆向阳的关系,还是两样都在切。她只知道不能指望任何人来替她解开这个局了。

      她从来也没指望过任何人。

      又过了两天,提审时出现一张新面孔。年轻,不超过三十岁,穿白衬衫,领口没扣最上面那颗,袖口有一道反复搓洗留下的浅白折痕。他动作比之前那些人从容,翻开文件时拇指沿纸边划过去,试了试厚薄。

      他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没有抬头,说:“陆小姐,你替陆向阳扛的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你再说一遍,你之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陆向晴看着那份文件,纸上密密麻麻的铅字,有几行用铅笔在边缘画了线。她不知道他掌握了哪一部分,只知道此刻什么多余的事都不能做。她把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在桌面上方那片被灯照亮的空气里。

      “是真的。”她说。

      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眼神定了定,又移开了。他没有再追问,合上文件,手掌在封面上一压,纸页间挤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站起身,把文件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步子缓了一缓,微微侧过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迈步出去,门关上,锁舌咔嚓一响,短促地在墙壁间弹了弹,就沉下去了。

      陆向晴坐在空了的审讯室里,把手放上膝盖。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绷了太久的力气忽然间泄了,身子还一阵阵地轻颤。她把掌心翻过来,灯下那几条掌纹清清楚楚,像刻上去的。她慢慢把手指收拢,攥住。

      第二天又收到一张纸条,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早晨醒来时看见地上一角白色。纸角折得齐整,折痕被指甲压实了,线边锐利。字迹和上次不一样,更小更密,钢笔字挤在窄窄的纸条上,一毫米空白也不浪费。

      “明天下午,会有人来处理你的事。别问是谁。”

      她把纸条看完,折好,放在掌心里,慢慢地攥紧。纸边抵着指腹,微微扎人。

      她知道那是乔红的路子。她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不知道她动用了哪些不再动用的东西,也不知道她把自己哪一部分押了出去换这张纸条。她只知道乔红不会告诉她。那是乔红的方式:事情都办妥了,不让她看见代价。她走的时候可以干干净净,背后的事不问。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着。窄床上的被子旧了,被套边角磨薄,透出灰白的棉絮。隔壁有人打鼾,时起时停。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远远地近了,又远远地去了。时间稠得走不动。

      她把手指伸进外套内袋,碰到蜜饯纸包和那两张纸条,它们贴在一起,带着体温。她握住它们,合上眼。

      窗缝里透进一线窄窄的微光,落在被子上,淡得快要不见了。她没有再睁眼。她知道天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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