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乔红是 ...
-
乔红是在第二天才知道陆向晴被移送到看守所的。
她正择菜,电话响了。走廊矮柜上那架灰色座机,铃声短促单调,一声两声三声。
她放下菜,在围裙上擦擦手指,过去拿起听筒。听筒还带着前一次通话留下的微温,贴在她耳朵上。
那边说了一段话,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她听完,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听筒搁回去,那一声轻响被走廊的寂静吞掉了。
她走回厨房,接着择菜。菜根已经掐断,露出一小截发白的茎,断口渗着细密的水珠,映着一点湿润的光。
她把菜放进篮子,拿起下一根,掐的时候手指慢了一拍,指腹在断面上压了片刻才松开。菜茎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半月形凹痕。
中午陆明远回来吃饭。他坐下,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很久。看看对面的空座,问:“向晴呢?”
“她出去了。”乔红说。她给他添饭,饭勺舀起白米饭,米粒沙沙地落。碗放到他面前,碗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响。
陆明远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那停留的时长,刚好够一个人想好下一句要问什么,又短到来不及真的问出口。
他低下头,又夹了一筷菜,嚼了许久,嚼到那口菜失了原本的质地,变成一团必须咽下去的东西。
他知道她没有说实话,她也知道他知道。谁也没再开口。桌上那碟蒜蓉菠菜的热气渐渐散尽,叶子边缘发暗,软软地塌下去。
傍晚,乔红出门。她在卧室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到穿衣镜前把头发重新挽过,簪子插进去,偏了一点角度,拔出来重插了一次。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皮微肿,但不明显;嘴唇干涩,算不上苍白;肤色比平日暗了半度。她确定走出去不会给人看出来。嘴角平直,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
她拎起一只深蓝色的小布包,走出房间。经过书房时放轻了脚步,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
陆明远在书房里听见门响。从窗纱的缝隙看出去,乔红的背影穿过院子。她走得不快不慢,腰背挺直,步幅均匀,和平时出门买菜没有两样。只是步子比平时略微小了一点点,小到几乎察觉不出。
乔红去见一个人。姓沈,比她大十几岁,原先在报社做过几年,后来转了行,人脉杂,路子野。她嫁到陆家后,和他几乎断了来往。她娘的旧物与旧人,收在一只铁盒的最底层,压在几封泛黄的信下面。这天傍晚她却敲开了他公寓的门。那是扇老式木门,漆面开裂,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旧木纹。
她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在黑暗里等了十几秒,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看清是她,把门推开。
姓沈的男人站在门内,借着走廊尽头的灯光看了看她的脸。他愣了一愣,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多少年没找过我了?什么事这么急?”他侧身让开,她走进去。
公寓里点着暗黄的灯,旧沙发,旧茶几,书架上堆着卷了边的杂志,窗台落了一层薄灰。
乔红站在进门的地垫上,没有往里走,开口说:“沈哥,我求你一件事。”
他靠在门框上看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盖子搁在缸沿上,水汽一缕一缕升起来。
“什么急事,能让你这么多年不来,一来就这么说?”他带上门,走到沙发坐下,把摊开的报纸合上推到一边,“说吧。”
乔红在对面旧椅子上坐下,布包搁在膝上,手指搭在包边。
“我家那个姑娘,被人带走了。我想让她出来。”
他看了她几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又移回来。
“是继女吧?”没等她答,他身子往沙发靠背上沉了沉,“那个当爹的都没动,你先来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笑,语气里也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件他留意到的事,淡淡的,像用手指在蒙灰的桌面上划过一道。
乔红把陆向晴的事说了一遍。她删去了不该说的部分,保留了能说的部分。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拣知道哪里该翻过、哪里该停一停的讲法。
他听完没有立刻接话,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把缸子放回茶几上,缸底与木头碰出一声闷响。
“你想让我帮什么?”
“递一句话进去。让她知道她在里面熬得住。顺便问一句,她姐平安。”
他靠在椅背上,把搪瓷缸握在手里,拇指沿着缸沿慢慢画着半圆。
“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被带走?”
乔红的手在布包边停了一下。
“她替她姐扛的。”他打断她,语调没有升高,每个字却都重了一点,“她姐在外面做的事,比你想象的大。你冒这个险,不只救她一个人。”
“我知道。”乔红说。她把布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但我只救她。”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疑问,仿佛在确认一件早就料到的事。
“明天我找人帮你带句话。”他把缸子放回茶几,轻轻一磕,“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后面发生什么,别说是谁帮的。”
“好。”
“还有,”他望着她,眼神在这一瞬添了一点别的意思,“你那个继女,值不值得你这么做?”
乔红坐在椅子里,手指攥着布包带子,布料已经皱了一道痕。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对面墙上褪了色的年画上——胖娃娃抱着的鲤鱼,红褪成了淡粉,娃娃的脸从白变成黄。她看着那幅画,说:“值。”
她没有多解释。站起来,理好包带,向他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走出那扇木门。门在身后合上,走廊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她在黑暗里站了几秒,没有动,然后迈步下楼。楼道里的回声被冬夜的冷空气收紧,每一步都空空的,直到拐过最后一个弯,那声音才被外面的风声盖过去。
夜里回到家,陆明远还在书房。她经过门口,门忽然开了。他站在门内,一手搭着门把,另一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看着她,问:“你出去了?”
“嗯。”乔红脚步略略慢了一慢。
“去了哪里?”
“买了点东西。”她的脚已经踏上第一级楼梯。
陆明远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级一级升上去,没有再问。他把那根烟在指间转了一圈,放回桌上,慢慢关上门。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乔红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下,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轻轻一颤,随即稳住了。她把手从脸上移开,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等呼吸匀了,才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抽屉,手指摸到最里面的旧铁盒边缘,把它拿了出来。
她没有打开。她把铁盒放在膝上,指腹沿着盒盖上那道细长的划痕来回走了一遍。那道划痕她嫁过来之前就有了,边缘已经摸得光滑温润。盒子里是泛黄的照片,几封信,一条手链,叠放着,许久不曾动过。
她没有打开盒盖,只是让指腹来回摩挲着那道划痕,那熟悉的触觉让她心里微微缩紧了一下。
她不知道向晴在里面冷不冷,吃没吃过一口热饭,有没有人为难她。她知道明天会有一个人替她递一句话进去。那句话很短,只有“再忍忍”。她就这句话能递过去。她攥着它们,手心有一点微温。
她躺下来,在黑暗里闭上眼。窗外月亮被云遮去一半,露一线窄窄的银白色光,落在对面墙壁上。
她看着那道光,直到云层把它完全收去,窗面重新暗下来,才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匀了,手指还是那样蜷着,从躺下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