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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北境战报 裴长渊住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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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渊住进大房院子的第一夜,府里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兵部派来的郎中,说是奉了兵部尚书的命,来给裴将军请脉。沈昭让青杏在门外把人拦了,只收了礼,没让人进屋。
第二拨是赵崇派来的亲兵,名义上是送北境特产,实则探病。沈昭让人把东西收下,回话说将军悲痛过度,已经睡下。
第三拨是太子府的人,送了一坛好酒,什么话都没留。
沈昭看着那坛酒,看了很久,最后让青杏把它封进了地窖。
"姑娘,太子府这是什么意思?"青杏不解。
"意思是他知道了。"沈昭说,"知道裴长渊住进了镇国公府,知道我接手了九房家业。他在等我表态。"
"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昭转身往大房院子走去,"让他等着。"
裴长渊的屋子灯火通明。
沈昭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桌前看一幅地图。地图摊满了整张桌面,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山川、河流、关隘和军营。
"将军还没睡?"沈昭问。
"睡不着。"裴长渊没有抬头,"过来看看。"
沈昭走到桌边,低头看向那幅地图。
地图是北境边防图,黑水峡谷的位置被他用朱砂圈了一个红圈。红圈旁边写着几行小字,是各部队的驻扎时间和行军路线。
"这是大姐战前最后的布防。"裴长渊说,"你看这里。"
他指向峡谷东侧的一条虚线:"这是补给线。从北境大营到黑水峡谷,正常行军三日可达。"
沈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补给线出了问题?"
"不止出了问题。"裴长渊的声音冷得像冰,"补给车队在十月初一出发,本应在初三夜里抵达峡谷口。可实际上,直到初四清晨,车队才到。"
"迟了半日。"
"半日。"裴长渊说,"对一场伏击来说,半日足够决定生死。"
沈昭盯着那条虚线,脑海里迅速勾勒出当时的场景。
十月初三,沈惊鸿率三千轻骑追击北蛮残部。她预计初三夜里会有补给抵达,所以在峡谷口休整等待。可补给迟迟未到,她的人马疲惫,粮草将尽。北蛮的伏兵就在这时出现,把她逼进了峡谷深处。
"补给车队为什么迟到?"沈昭问。
"说是路上遇到了山匪。"裴长渊说,"可那条路我走了七年,从未有过山匪。"
"山匪抢了什么?"
"粮草。"裴长渊说,"只抢粮草,不杀人。"
沈昭眯起眼。
不杀人,只抢粮草。这哪里是山匪,分明是有人不想让补给按时送到。
"车队领队是谁?"她问。
"周勉。"裴长渊说,"兵部侍郎周家的远房侄子。"
"他现在在哪里?"
"死了。"裴长渊说,"初五夜里,死于营中暴病。"
沈昭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周勉死了,赵崇活着。一个负责断后的副将活着,一个负责补给的领队却死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灭口。
周勉知道太多,所以必须死。赵崇还有用,所以还能活。
"将军。"沈昭说,"这个局,从大姐出征前就开始布了。"
裴长渊抬头看她:"怎么说?"
"补给线延迟、断后部队全军覆没、赵崇独活。"沈昭说,"这三件事单独看都像意外,可连起来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伏击。"
"有人想让大姐死。"
"不。"沈昭摇头,"有人想让大姐死在黑水峡谷,死在北蛮手里,死成一个'战死沙场'的英雄。"
裴长渊的眼神变了。
"你是说,他们不仅要她死,还要她死得名正言顺?"
"是。"沈昭说,"一个战死的将军,没有人会去查她的死因。一个死在北蛮手里的统帅,只会激起朝野同仇敌忾。"
裴长渊的手按在地图上,指节泛白。
"查。"他说,"查幕后是谁。"
"已经在查了。"沈昭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谢无双昨夜送来的。赵崇在京中的联络人,已经找到了。"
裴长渊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脸色更沉。
"宁王府?"
"宁王府的一个管事。"沈昭说,"赵崇的亲兵进城后,第一时间去了宁王府后门。"
裴长渊沉默了很久。
"萧衍。"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他和你大姐无冤无仇。"
"萧衍和大姐无冤无仇,可他和五姐沈惊雪有关。"沈昭说,"五姐生前,一直在查一件事。"
"什么事?"
"太子卖国。"沈昭说。
裴长渊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
"五姐病重前,曾给祖母写过一封信。"沈昭说,"信里说,她发现太子与北蛮有往来。具体内容她没写,只说若她有不测,让祖母务必保住沈家。"
"五姑娘怎么会查到这些?"
"因为五姐是宁王侧妃。"沈昭说,"宁王府和太子府走动频繁,她听到的、看到的,比旁人多。"
裴长渊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如果太子真的与北蛮有往来,那你大姐的死……"他停下脚步,没有说下去。
"就不仅仅是一场谋杀。"沈昭替他说完,"而是一场灭口。"
"灭什么口?"
"灭大姐可能发现的口。"沈昭说,"大姐追击的那支北蛮残部,也许不是普通的残部。他们可能带着什么人,或者什么消息。"
裴长渊转身看她:"这些都是你的猜测。"
"是猜测。"沈昭承认,"但猜测可以验证。"
"怎么验证?"
沈昭从腰间取下大姐那枚玉佩,放在掌心。
玉佩温润,雕着大房的战戟徽记。在烛火下,它泛着一层柔和的白光。
"大姐的遗物里,有一枚这个。"沈昭说,"祖母昨日告诉我,九枚玉佩合起来,是司命玄女的神印。"
裴长渊皱眉:"神鬼之说?"
"将军可以不信。"沈昭说,"但我信。"
她握紧玉佩,闭上眼睛。
掌心那道"战"字又开始发热。那股热意顺着经脉蔓延,像是一团火在她身体里燃烧。她强忍着不适,将意识沉入那股热意之中。
然后,她看见了。
一片漫天黄沙。
黑水峡谷两侧的山崖上,站满了弯弓搭箭的北蛮士兵。峡谷口,一支补给车队正在缓慢行进。车队中央的大旗上,写着一个"周"字。
沈惊鸿骑在马上,玄甲染血,长枪指向峡谷深处。
"再撑半个时辰。"她的声音沙哑,"补给一到,我们就杀出去。"
可她身后,只有不到八百人。
赵崇带着五百断后部队,在峡谷最窄处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山崖上的北蛮士兵像是得到了信号,齐刷刷地转向峡谷内侧。
箭如雨下。
沈惊鸿猛地抬头,看向山崖。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愤怒。
"赵崇。"她低声说,"你背叛我。"
沈昭猛地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手里的玉佩烫得惊人,几乎要灼伤她的掌心。
"沈昭!"裴长渊一把扶住她的肩膀,"你怎么了?"
沈昭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看见了大姐死前的画面。"她说,"赵崇背叛了她。他举起右手,北蛮的箭就射了下来。"
裴长渊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发颤。
"是真的。"沈昭说,"大姐死前,已经知道赵崇背叛了她。"
裴长渊松开她,后退一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扶住桌角,低头看着地图上的黑水峡谷,肩膀微微发抖。
"赵崇。"他咬着牙说,"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将军。"沈昭撑着桌子站起来,"现在还不能杀他。"
"为什么?"
"因为赵崇背后还有人。"沈昭说,"他一个副将,没有胆子也没有能力设这么大的局。他身后站的,至少是朝中的某一位大人物。"
裴长渊转过身,眼睛通红:"萧衍?还是太子?"
"都有可能。"沈昭说,"也都有可能不是。"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不能只看表面。"沈昭说,"宁王府的管事和赵崇联络,不代表宁王就是主谋。太子卖国,也不代表他就是害死大姐的人。也许有人故意让我们看到他们,好让我们往错误的方向查。"
裴长渊沉默了很久。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先查周勉。"沈昭说,"他的死是暴病,可世上没有这么巧的暴病。查他的尸身,查他的家人,查他死前接触过的人。"
"周勉已经死了多日,尸身怕是已经……"
"已经下葬了。"沈昭说,"但他的家人还在。他一个小小车队领队,家里忽然多了银子,总不会无迹可寻。"
裴长渊看着她,眼神渐渐从暴怒转为复杂。
"你真的很像她。"他说。
"哪里像?"
"查案时的样子。"裴长渊说,"她以前也是这样,越是生气,越是冷静。"
沈昭垂下眼眸:"将军,我说过了,我不是她。"
"我知道。"裴长渊说,"但你身上有她的影子。"
沈昭没有反驳。
她只是把那枚玉佩重新挂回腰间,抬头看向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将军。"她说,"天快亮了。今日赵崇的亲兵还会来,将军要继续'病着'。"
"我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沈昭顿了顿,"今日宁王府可能也会派人来看将军。将军见了他们,不要露出破绽。"
"你打算见宁王?"
"他若要见我,我便见。"沈昭说,"不见面,怎么知道他想要什么。"
裴长渊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眼前这个女子,明明比他小了许多,明明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沈昭。"他喊她的名字。
沈昭回头:"将军还有事?"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他问,"你可以不管。以你如今的处境,最安全的做法是躲在绣楼,等风头过去。"
"我知道。"沈昭说。
"那你为什么还站出来?"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大姐死前给我托梦,叫我记住'战'字。"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沈昭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如果我不站出来,下一个躺进棺木里的,可能就是我。"
"有人要杀你?"
"有人要杀沈家所有的女儿。"沈昭说,"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五姐、六姐、七姐、八姐、九姐。九个都死了,只剩我一个。将军觉得,他们会放过我吗?"
裴长渊说不出话来。
"不会。"沈昭替他说完,"所以他们不会放过我。与其等他们来杀,不如我先动手。"
她转身走向门口,素白的衣裙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透明。
"将军好好休息。今日还有许多戏要演。"
裴长渊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桌上那幅地图。
黑水峡谷的红圈旁边,沈昭不知何时用指甲划出了一条浅浅的痕迹。
那痕迹像是一道伤口,从峡谷口一直延伸到北境大营。
裴长渊伸出手指,沿着那道痕迹描了一遍。
"惊鸿。"他低声说,"你妹妹比你还要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