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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裴长渊归 裴长渊在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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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渊在灵堂里跪了一夜。
沈昭第二日清晨再去时,他仍然跪在那里,姿势和她昨日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玄色战袍上的雪粒已经化了,在衣摆处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灵堂里的白烛换了新的一茬,烛火映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冷意照得更加分明。
沈昭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那个背影,想起祖母说的话。"一个比他看起来更冷的人。"
如今她亲眼见了,才知道祖母说得还不够准确。裴长渊不是冷,他是把自己冻成了一座冰雕。从里到外,连一丝活气都不肯漏出来。
"将军。"沈昭开口,"该用早膳了。"
裴长渊没有回头:"不吃。"
"那将军打算跪到什么时候?"
"跪到我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裴长渊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可那目光里的锋芒却比昨日更盛,像是一把刚刚磨过的刀,随时准备见血。
"想清楚是谁害死了她。"他说。
沈昭走到他身边,在旁边的蒲团上跪下。
"将军想了一夜,可想出什么?"
裴长渊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将军跪着是想不清楚的。"沈昭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这是我昨日从兵部誊抄来的大姐战死那日的战报副本。将军若愿意,可以看看。"
裴长渊的目光落在那卷纸上,没有接。
"你怎么拿到的?"
"顾长亭的人替我买的。"沈昭说,"七房虽然做的是江南生意,但在兵部也有几个能说上话的人。"
裴长渊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那卷纸。
他展开纸,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越看,他的脸色越沉。
战报写得很清楚。
永和十七年十月初三,北境军前锋沈惊鸿率三千轻骑追击北蛮残部,于黑水峡谷遭遇伏击。敌军数倍于我,沈惊鸿令副将赵崇领五百人断后,自率主力突围。断后部队全军覆没,沈惊鸿中箭坠马,死于乱刀之下。
"赵崇。"裴长渊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咬碎,"他活着回来了。"
"是。"沈昭说,"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在战后第三日因功升任北境军左路副将。"
裴长渊的手攥紧了那卷纸。
"他断后。"沈昭继续说,"可他带去的五百人全死了,他一个人活着。而且他断后的位置,是峡谷最窄处。敌军从两侧山崖放箭,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带不出五百人。"
"你是说,他没有尽力?"
"不。"沈昭摇头,"我是说,他根本就没想断后。"
裴长渊猛地抬头看她。
沈昭的神色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峡谷地形我画过。"她说,"最窄处不过三丈,若是真心断后,只需百余人便可封住入口。可他带去了五百人,还偏偏选在敌军埋伏最多的地方。"
"你想说他故意送死?"
"我想说他故意让大姐死。"沈昭说,"五百人全灭,他独活。大姐突围到峡谷口时,后路已经被截断。敌军等在那里,不是巧合。"
裴长渊盯着她看了许久。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他问。
"大姐棺木抬回府的那一日。"沈昭说,"将军还在北境,可我已经在京中。"
"你一个闺阁女子,为什么要查这些?"
"因为将军不在。"沈昭说,"因为祖母年事已高。因为沈家九个女儿都死了,只剩我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也因为,大姐死前给我托了梦。"
裴长渊的眼神骤然变了。
"你说什么?"
"大姐给我托梦。"沈昭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那道"战"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她在梦里告诉我,要记住这个字。"
裴长渊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的掌心。
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握着战报的手指关节泛白。
"她……还说了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说,'别恨他'。"沈昭说。
裴长渊愣住了。
"别恨谁?"他问。
"我不知道。"沈昭摇头,"她只说让我记住这个字,还有别恨他。"
裴长渊垂下眼眸,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昭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她以前也说过这种话。"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次出征前,她都会写一封信给我,信末总是那句:若有不测,别恨任何人。"
沈昭没有说话。
"我以为那是她惯常的嘱咐。"裴长渊继续说,"没想到,她连死后都还在说。"
"大姐是个什么样的人?"沈昭问。
裴长渊抬起头,看向面前的棺木,眼神渐渐变得柔和,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痛楚。
"她很好。"他说,"好得不像这人间能留住的人。"
沈昭静静地听着。
"她会上战场,会杀人,会在马背上睡着。可她也会给伤兵包扎,会在雪夜里把最后一块干粮让给比她小的孩子。"裴长渊的声音很轻,"她说,北境的风太冷了,若她不多做一点,那些跟着她的人就更活不下去了。"
"所以将军爱她。"
裴长渊一怔。
沈昭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可她的目光却很认真,认真得让裴长渊无法回避。
"将军爱她。"沈昭又说了一遍,"不是因为她是大姐,而是因为她是沈惊鸿。"
裴长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将军不必把对她的感情,转移到沈昭身上。"沈昭说,"也不必因为我是她的妹妹,就对我另眼相看。"
裴长渊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从没有想过……"
"将军昨夜看我的眼神,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沈昭打断他,"沈昭不是她,也不想成为她的影子。"
灵堂里安静了下来。
裴长渊看着眼前这个病弱的少女,忽然发现自己看错了她。
她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闺阁女子。她不像沈惊鸿,也不像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女人。她有一种锋利的清醒,清醒得让人不敢轻视。
"你和你大姐确实不一样。"他说。
"是不一样。"沈昭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她是太阳,是照亮旁人的。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
沈昭走到灵堂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替太阳收债的人。"
裴长渊终于起身用了早膳。
沈昭让人把膳食送到灵堂旁边的耳房里,简单的小米粥配几样咸菜。裴长渊吃了两碗,放下筷子时,脸色比先前好了一些。
"将军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沈昭问。
"回北境。"裴长渊说,"赵崇还在军中,我要亲自问他。"
"将军不能现在走。"
"为什么?"
"因为赵崇不过是一枚棋子。"沈昭说,"将军若是现在回北境抓他,只会打草惊蛇。"
裴长渊的眼神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让我放过他?"
"我的意思是,让将军陪我演一出戏。"沈昭说,"一场将军悲痛过度、闭门不出的戏。"
裴长渊挑眉:"然后?"
"然后赵崇会放松警惕。"沈昭说,"他在京中也有联络人,只要他一动,我就能顺着他摸到后面的人。"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配合你?"
"因为将军也想查清真相。"沈昭说,"而且将军此刻回北境,最多只能杀一个赵崇。可若留在京城,将军能杀的,或许不止一个。"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做?"
"第一步,让将军住回镇国公府。"沈昭说,"大姐虽然已经不在了,可大房的院子还在。将军住在府中,名正言顺。"
"然后呢?"
"然后我会放出风声,说将军因丧妻之痛,病倒了。"沈昭说,"赵崇在京中的联络人若是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来看将军。"
"来看我是真,来探虚实也是真。"裴长渊说。
"正是。"沈昭点头,"将军只需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用做。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和谢无双。"
"谢无双?"裴长渊的眼神骤然锐利,"暗卫司的谢无双?"
"是。"
"六姑娘的夫君?"
"是。"沈昭说,"他现在听命于我。"
裴长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究竟是谁?"他问。
"沈昭。"沈昭回答,"镇国公府的十姑娘。"
"一个闺阁女子,能在三日内收服谢无双,能查到兵部战报,能设局引蛇出洞。"裴长渊缓缓说,"你告诉我,你只是沈昭?"
沈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让裴长渊心里莫名一紧。
"将军。"她说,"人这一辈子,有很多个名字。沈昭是这个名字,但我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别的什么人?"
"等将军愿意信我的时候,我再告诉将军。"沈昭站起身,"现在,将军先好好休息。傍晚时分,我会让大夫来请脉。"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对了,将军。"
"嗯?"
"大姐让你别恨任何人。"沈昭没有回头,"可我没说过。我恨那些害死她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把他们找出来。"
"将军若是想帮我,就先把身体养好。"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裴长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许久没有收回目光。
他忽然想起沈惊鸿生前说过的话。
"长渊,昭昭那孩子,看着软,心里比谁都硬。你若是有朝一日见她为谁拔刀,千万别拦。因为那时,她已经拦不住了。"
裴长渊闭上眼,握紧了膝上的战报。
沈惊鸿,你果然说得没错。
你这个小妹妹,拦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