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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满堂孝子 天还没亮透 ...

  •   天还没亮透,镇国公府门前已经挂满了白幡。

      雪停了,风却没停。那些白幡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群不肯安歇的鬼,绕着府门打着旋儿。

      沈昭坐在灵堂西侧的耳房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小米粥。

      她没喝。

      她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腰间那九枚玉佩,一枚一枚地数过去。玉佩是羊脂白的,触手生温,上面刻着各房的徽记。大房是战戟,三房是雨纹,六房是影刃,七房是算盘……每一枚都代表着一个已经死去的姐姐,和一份需要她亲自接管的家业。

      "姑娘。"

      门外传来丫鬟青杏的声音,压得极低,"吊唁的人开始登门了。"

      沈昭抬眼:"哪些人?"

      "三房的萧家、四房的段家、五房的宁王府都来了人。太子府的轿子也到了街口。"

      青杏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七房那位顾公子也来了,没走正门,是从偏门进的。"

      沈昭的指尖停在了第七枚玉佩上。

      七姐沈惊鸾,生前是江南商会的话事人。她的婚事没成,顾长亭名义上是她的未婚夫,实际上两人已经一起打理了七年商会。沈惊鸾死后,江南商会的眼睛都盯着这位顾公子。

      "他来做什么?"沈昭问。

      "说是来吊唁,可奴婢瞧着,他像是来查账的。"青杏咬了咬唇,"他带了六个账房先生。"

      沈昭轻轻笑了一下。

      "查账?"她把那碗凉粥推到一边,"那正好,让他查。"

      她站起身,理了理素白的衣裙。腰间九枚玉佩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青杏。"

      "在。"

      "去告诉祖母,今日的灵堂,我替她坐。"

      青杏一愣:"姑娘,老夫人的意思是让您在绣楼……"

      "绣楼装不下九具棺材。"沈昭打断她,语气不重,却让她不敢再劝,"去吧。"

      灵堂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沈昭走进去的时候,堂内的低声交谈像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骤然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有探究,有轻蔑,有幸灾乐祸,也有藏在眼底深处的算计。

      沈昭没有回避任何一道目光。

      她一步一步走到棺木前,取了三炷香,点燃,插入香炉。香灰落在青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她转过身,对满堂宾客微微颔首。

      "沈昭代祖母和诸位姐姐,谢过各位的吊唁。"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灵堂每一个角落。

      堂下有人低声议论。

      "这就是沈家那个病秧子幺女?"

      "看着不像啊……"

      "装腔作势罢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小姐,能撑几日?"

      沈昭听见了,却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每个人的神情都收入眼底。

      最左侧站着的是三房派来的人。萧寂没有亲自来,只派了一个老管事。那管事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束白菊,姿态恭敬,眼睛却一直在打量灵堂里的摆设。

      沈昭认得他。三姐沈惊月生前提过,听雨楼的人有一个习惯:无论走到哪里,先看退路。

      这个老管事,八成是听雨楼的暗桩。

      再往右,是四房的段无涯。他没有像旁人那样站在堂下,而是独自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嫣红。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椅扶手,节奏很慢,每三下停一瞬。

      沈昭注意到,他的袖口露出一截银镯。

      南疆蛊师用来压制体内蛊虫的银镯。

      四姐沈惊澜当年就是为了替这个人挡蛊,才死在蛊毒反噬之下。而他如今坐在这里,像一个病恹恹的看客,连抬头看一眼棺木的兴趣都没有。

      沈昭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五房宁王府来的是萧衍本人。

      他站在灵堂正中,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他的容貌称得上俊美,眉眼间却带着一种常年浸润权谋的阴郁。他看着沈昭,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十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本王来送五姑娘最后一程。"

      沈昭微微福身:"宁王殿下有心了。"

      萧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眼神深了几分。

      "本王记得,沈老夫人昨日才将这些玉佩交给十姑娘。"他的语气像是在闲聊,"今日便敢代老夫人坐灵堂,十姑娘好胆识。"

      堂内一片安静。

      这是试探,也是敲打。

      沈昭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九位姐姐同时离世,祖母年事已高,总要有个人出来迎客。"她说,"沈昭既然接了玉佩,便不敢再躲。"

      萧衍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不敢再躲?"他笑了一下,"本王倒是好奇,沈家幺女从前连门都不愿出,今日怎么忽然不怕了?"

      "怕。"沈昭说,"可怕没用。"

      萧衍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盯着沈昭看了许久,眼底那点玩味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向棺木前,上了一炷香。

      太子府的人在此时踏入灵堂。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内侍,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盒。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垂手而立,姿态恭敬。

      "太子殿下听闻沈府变故,悲痛不已,特命老奴送来二姑娘生前遗物,以慰亡灵。"

      沈昭的目光落在那只紫檀木盒上。

      二姐沈惊霜,太子侧妃,难产而亡。死前一个月,太子妃刚刚诞下皇长孙。

      "有劳公公。"沈昭微微颔首,示意青杏接过木盒。

      那内侍却没有立刻松手。

      他抬起眼,笑得一脸恭顺:"太子殿下还吩咐了一句话,要老奴亲口说给十姑娘听。"

      "公公请说。"

      "殿下说,二姑娘生前最挂念的就是沈家。如今沈家只剩十姑娘一个独苗,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往东宫递帖子。"

      堂内众人的神色各异。

      这话听着是体恤,实则是把沈昭和东宫绑在了一起。沈昭若是应了,便是太子党的人;若是不应,便是当众拂了太子的面子。

      沈昭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

      再抬头时,她的脸上已经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

      "太子殿下仁厚。"她轻声说,"沈昭一介女流,哪里敢叨扰东宫。只愿姐姐们在天有灵,能保佑太子殿下与皇长孙平安康健。"

      她没有接帖子,却把话题绕到了皇长孙身上。

      那内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十姑娘有心了。"

      他把手中的木盒交给青杏,退到一旁。

      沈昭能感觉到,萧衍的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上。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灵堂里重新热闹起来。

      沈昭坐在棺木右侧的主位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进进出出的宾客。她的手指始终搭在腰间的玉佩上,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偏门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沈昭侧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靛青长衫的年轻男子从侧廊走了进来。

      他的长相并不出众,但眉眼间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他的手里没有拿白菊,也没有拿香,只捏着一把折扇,扇骨是乌木的,扇面上画着一幅水墨山水。

      顾长亭。

      七姐沈惊鸾的未婚夫,江南商会的实际掌权人。

      他没有立刻走到沈昭面前,而是在灵堂里转了一圈,像是在看摆设,又像是在看人心。最后,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对上了一双正在偷偷打量他的眼睛。

      那眼睛的主人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

      顾长亭笑了一下,然后收起折扇,朝沈昭走来。

      "十姑娘。"他拱手行礼,姿态挑不出错,"顾某来迟,还请恕罪。"

      沈昭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顾长亭也不急,就那样站在原地,任由她打量。

      片刻后,沈昭才开口:"顾公子不远千里从江南赶来,沈家感激不尽。"

      "十姑娘客气。"顾长亭的目光在她腰间停留了一瞬,"七姑娘生前托顾某打理的生意,如今七姑娘不在了,顾某自然要来问一句,这些产业,十姑娘打算如何处置?"

      堂内又是一静。

      这是明目张胆地试探。

      七房的产业是江南商会最大的一块肥肉,沈惊鸾一死,多少人盯着这块肉。顾长亭今日把六个账房先生带来,又当众问出这句话,分明是要逼沈昭表态。

      沈昭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第七枚玉佩。

      "顾公子想如何处置?"她反问。

      顾长亭笑了笑:"顾某以为,七姑娘的产业理应由沈家接手。只是……"他顿了顿,"这些生意牵连甚广,若是交到一个不懂行的人手里,只怕会砸了招牌。"

      "所以顾公子的意思是?"

      "顾某愿意继续替沈家打理,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顾某要见到七姑娘的亲笔遗书。"顾长亭的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她若说把产业交给十姑娘,顾某二话不说,立刻交账。"

      灵堂里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

      顾长亭这是在当众要凭证。七姐沈惊鸾死得突然,哪来的遗书?这分明是要把沈昭架在火上烤。

      沈昭却没有慌乱。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顾长亭面前。

      她比顾长亭矮了半个头,仰脸看他的时候,眼神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顾公子。"她说,"七姐有没有遗书,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顾长亭挑眉:"哦?"

      "但是。"沈昭从腰间取下第七枚玉佩,放在掌心,递到他面前,"七姐的这枚玉佩,祖母昨日亲手交给了我。沈家九房家业,由谁继承,由祖母说了算,也由我说了算。"

      顾长亭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

      玉佩温润,刻着七房的算盘纹。

      "顾公子想要凭证,这便是凭证。"沈昭说,"至于七房的产业,顾公子若是愿意继续打理,沈昭自然欢迎。可顾公子若是不愿意,沈家也不缺愿意接手的人。"

      顾长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来。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少女。

      病弱、单薄、年轻,却偏偏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那种气场不是装出来的,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和锋利。

      "十姑娘好气魄。"他缓缓说。

      "顾公子过奖。"沈昭收回玉佩,重新挂回腰间,"七姐生前常说,顾公子是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沈家现在虽然倒了九个女儿,但沈家还没倒。"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更让人心头一紧。

      "只要沈家还有一个女儿站着,谁也别想从沈家嘴里抢食。"

      顾长亭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得真心实意。

      "好。"他说,"顾某明白了。"

      他收起折扇,对沈昭深深一揖:"七房的产业,顾某继续替沈家打理。每月初一,账册送到府上。"

      沈昭微微颔首:"有劳顾公子。"

      顾长亭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十姑娘。"他说,"你比你七姐还会算账。"

      沈昭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出灵堂。

      天色渐暗,吊唁的人陆续散去。

      灵堂里的白烛烧了一半,蜡泪堆积在烛台上,像一层层凝固的伤疤。

      沈昭仍然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青杏端来一盏热茶,轻声劝道:"姑娘,您歇一歇吧。"

      沈昭接过茶,却没有喝。

      她的目光落在灵堂角落里,那里站着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

      谢无双。

      他从地牢上来之后,就一直像影子一样跟着她。此刻他站在梁柱的阴影里,若非沈昭刻意去找,几乎没有人能发现他的存在。

      "谢无双。"她低声唤道。

      那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侧,半跪下来:"主君。"

      "今日这些人,你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谢无双的声音低哑,"三房的暗桩、四房那位蛊主、五房的宁王、七房的顾长亭,还有太子府的人。每一个人的脸,属下都记住了。"

      沈昭满意地点了点头。

      "查。"她说,"他们今日和谁说过话,眼神落在何处,离开的时候往哪个方向走。全都查清楚。"

      "是。"

      谢无双起身,正要退入阴影,沈昭又叫住了他。

      "还有。"

      "主君请吩咐。"

      "二姐夫送来的那只木盒。"沈昭的目光落在青杏手中的紫檀木盒上,"今晚打开,先不要声张。"

      "是。"

      谢无双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

      沈昭终于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

      她放下茶盏,抬头看向面前的九具棺木。

      "姐姐们。"她轻声说,"今日这些人,每一个都不干净。你们放心,我会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问。"

      "该他们还的,我替你们讨回来。"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白幡猎猎作响。

      沈昭站起身,走到棺木前,伸手轻轻抚过大姐的棺盖。

      棺木冰冷,像是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大姐。"她低声说,"第一个,从你和裴长渊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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