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三 道场 三道场 ...

  •   船在海上又漂了很久。返航的路很长,恐惧的空气比海风更浓。淡水越来越少,每个人嘴唇上都起了皮。没有人再抢水了——不是因为有了秩序,而是因为抢也抢不了多少。水被集中放在一个地方,每个人每天分到一点点,刚够润湿嘴唇。

      林远洲嘴唇也起了皮。他每次喝水分到的量和其他人一样,有时候他把自己的水倒一半给生病的人,温斗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下一次分水的时候,把自己的水倒了一半给林远洲。

      “不欠。”温斗说。

      林远洲接过水,喝了一口。很凉,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水放在旁边。没有喝完。留着。

      活下来的人都知道,自己身上背着劫持船只的罪。有人在讨论怎么办。有人说要销毁证据。有人说要把最后几个管理层的人扔下海,免得他们上岸之后指认。恐惧正在发酵成新的恶。那条毒链还没有死。

      这一次,林远洲没有站在中间。

      他站在旁边。温斗站在他身后。黄金波站在他身后。王鹏站在他身后。那些在第二次内讧中被拉回来的人——他们没有拿刀,他们的眼睛没有躲闪。

      “这样不对。”

      林远洲只说了三个字。

      然后温斗点了点头。不是对林远洲点的,是对自己那边的人点的。他的左腿微微跛着,身体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的几个人——他们的手里没有刀。

      然后第二个点了头。第三个。

      那些在第二次劫难中被拉回来的人,他们的良知没有死。良知会传染,就像恶会传染一样。不是林远洲传染给他们,是他们互相传染。一个人选择了放下刀,第二个人就看见了另一种可能。恐惧的传染链,在集体之力中,被截断了。

      有人放下了手里的刀。刀放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清脆的响声。一把。两把。三把。

      链条,在集体之力中被掐断了。

      但林远洲知道,这还不够。

      杯渡的记忆在他心里翻涌——那些还没有发生但上一世已经发生过的碎片。二〇一一年七月二十日左右,夏威夷以西海域。刘贵夺怀疑轮机长温斗故意破坏设备阻挠劫船,召集姜晓龙等人预谋清洗。温斗和温密被杀。他们是技术人员,是这艘船能开起来的人。杀死他们之后,船上还有别的技术人员——老吴和小吴。在上一世,他们也会被杀死。哥哥被杀,弟弟被逼着拿起刀。

      还有王延龙。七月二十五日凌晨,机舱进水,船体倾斜。他失踪了。他用一把扳手阻止了刘贵夺偷渡日本,代价是自己的命。

      还有宋国春。七月二十五日被拉上船,又被系上铁坠沉下去。他在海里求救,以为自己得救了。然后他被沉了下去。

      这些人,他这一次都要救。

      那天晚上,他找到了老吴和小吴。

      五个人。被集中在底舱的一间小舱室里,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关押。林远洲推开门的时候,一股闷热的、混合着机油和汗臭的空气扑面而来。五个人坐在铺位上,有人抬头看他,有人没动。

      他认出了他们。最年长的老吴,轮机长——温斗死后,他就是这艘船上最懂轮机的人。手掌厚得像两块树皮,指甲缝里的机油洗了十年都没洗干净。坐在他旁边的是他的亲弟弟,小吴。三十出头,比他哥瘦一圈,手指修长——那是修电路的手。小吴正在无意识地捻着一截剥落的电线皮,手指绕过来绕过去,绕过来绕过去。

      (二〇一一年七月二十日左右,夏威夷以西海域。温斗被从机舱骗到舵楼。姜晓龙等五人下机舱将温密杀害抛海。温斗返回时被乱刀捅刺推入海中。然后是老吴和小吴。哥哥被杀。弟弟被逼着拿起刀,杀了一个人。然后自己也死了。)

      另外三个人的名字他全部知道,但他不敢细想。

      “你们是技术人员。”林远洲说。门在他身后关上,舱室里只剩下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你们是这艘船上唯一能让船开回去的人。”

      老吴抬起头看着他。这个在机舱里跟柴油和齿轮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磨得粗糙的疲惫。

      “你想说什么?”

      “有人会杀你们。”林远洲说。

      舱室里安静了一秒。小吴的手指停住了。那截电线皮从他的指间滑落,掉在铁板上,没有声音。

      “他们要你们开船。但他们不信任你们。”林远洲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在铁板上钉钉子。“他们会先杀一个。杀给你们看。让其他人怕。然后他们会逼着一个人去杀另一个——让他沾血,让他再也回不去。被逼的那个人——”他的目光落在小吴身上。小吴的手指又开始捻了,捻的是自己的衣角。“——是你们中间跟被杀的那个人最亲的人。”

      老吴的脸变了。不是恐惧。是一个见过太多海上生死的人,听到了一种他本能地知道是真的的东西时的那种沉默。

      “你怎么知道?”老吴问。

      林远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空水壶。壶口磕了一个豁口,壶盖没了。他把水壶拧开,递给老吴。

      “喝水。”

      老吴没有接。他盯着林远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不是威胁,不是命令,不是施舍。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在对着几个快死的人说话。

      “你说‘有人会杀我们’——你是来救我们的?”

      “不是救。”林远洲说,“是告诉你们,你们不是一个人。”

      他把水壶塞进老吴的手里,站起身,推开舱门。门外站着温斗。温斗身后站着黄金波,站着王鹏,站着那几个在第二次内讧中被拉回来的人。他们的手里没有刀,他们的眼睛没有躲闪。

      “我们是站在一起的。”林远洲指了指门外的温斗。“谁敢动你们,先动我们。”

      温斗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左腿跛着,在铁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老吴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手里的水壶是温的——不是温度,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在这艘被恐惧冻住的船上,忽然从某个角落里渗出来的一点点暖意。

      他把水壶递给小吴。

      小吴接过壶,手指还在抖。他喝了一口,水顺着干裂的嘴唇流下去,在嘴角留下一道湿痕。老吴看着他的弟弟喝水,没有说话。他的手掌放在膝盖上,那双手修了一辈子轮机,指甲缝里的机油洗了十年都没洗干净。这双手修过无数台机器,但修不了人心。现在有人替他修了。

      王延龙蹲在机舱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扳手。

      机舱里的柴油味浓得呛人。王延龙的眼神不是愤怒,是决绝——那种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不打算再回头的决绝。他的指关节因为攥扳手攥得太紧而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二〇一一年七月二十五日凌晨。机舱进水。船体倾斜。王延龙失踪。他用这把扳手毁掉了船的动力系统,用命阻止了刘贵夺偷渡日本。然后他失踪了。不是被杀——是失踪。没有尸体,没有死因。和马玉超一样。)

      “你在想,把机舱弄坏,谁都别想去日本。”林远洲蹲下来。

      王延龙的手攥紧了扳手。“你也是来拦我的?”

      “不是。”林远洲说。“我是来告诉你——你不用一个人扛。”

      他把身后的人让出来。温斗站在那里,老吴站在那里,小吴站在那里。那些在第二次内讧中被拉回来的人,那些从有毒的河里爬上来的人。

      “这艘船会回去。但不是靠你一个人把它弄沉。是靠我们所有人——活着的人——一起把它开回去。”

      王延龙看着那些人,扳手在他手里晃了一下。

      “机舱进水,船会失去动力。你会失踪。和马玉超一样。”林远洲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马玉超”三个字落在铁板上,比扳手还重。“马玉超失踪了。连一个确切的死法都没有。你也要这样吗?让家里人等几年,等到一张宣告死亡的判决书?”

      王延龙的手抖了一下。扳手在他手里晃了晃。

      “但你可以不用失踪。”林远洲说,“你是技术人员,你是能让这艘船动起来的人。我们需要你。活着回去。不是失踪——是活着,走上码头。”

      老吴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掌厚得像树皮,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机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发黑。他伸手拿过王延龙手里的扳手。

      两个人的手在扳手上交叠了一秒。老吴的手粗糙,王延龙的手还在抖。然后扳手被老吴放进了工具箱,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船我来修。”老吴说。“你留着命。”

      王延龙的手空了。他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掌,那上面被扳手握出了一道红印。他攥了一路的东西,突然没了。

      老吴已经转身去检查管道了。王延龙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过了一会儿,他弯腰从工具箱里捡起一块抹布,走到老吴旁边,蹲下来。老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手边的扳手递给他。

      “扳手不要了?”老吴问。

      王延龙接过扳手——不是他攥了一路的那一把,是另一把。他没有再攥紧,只是拿在手里。

      “不要了。”他说。

      林远洲站在机舱门口,看着这两个人蹲在管道旁边,一个在修,一个在递工具。柴油的味道很浓,机舱里的噪音很大,但他听见了那句话。

      木筏被放下去的那天,海上起了风。

      四个人——付义忠、宫学军、丁玉民、宋国春——穿着救生衣,跳上了那艘自制的木筏。他们带了救生物资,带了对这艘船的恐惧,带了对陆地的渴望。林远洲赶到船舷边的时候,木筏已经漂出去了一段距离。他没有喊。他知道喊没用——上一世他们也听不见任何人的喊话,洋流会替他们做决定。

      他只是在船舷边等着。

      几个小时后,木筏漂回来了。洋流是个圈。木筏在海上绕了一个大弯,被送回了渔船附近。刘贵夺带着人走到船舷边,手里拎着鱿钓用的铁坠。姜晓龙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鱼枪。他们往下扔铁坠,砸在木筏旁边的水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木筏上的人在喊,但风把喊声吹散了。

      (二〇一一年七月二十五日。宋国春在海中求救被拉上船。他以为自己得救了。然后刘贵夺指使段志芳、项立山将他手脚捆绑、系上铁坠沉海。他从海里被拉上来,又被沉下去。)

      林远洲走到船舷边。他身后站着温斗,站着黄金波,站着王鹏,站着老吴小吴,站着那些已经放下刀的人。不是一个,是十来个。

      “别扔。”林远洲说。

      刘贵夺转过头看着他。这个瘦高的男人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握铁坠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们看见太多了。”刘贵夺说。

      “他们都跳海了。”林远洲看着海面上那四个正在水里挣扎的人。铁坠还在往下落,有人被砸中了,发出一声闷响。姜晓龙跳上了木筏,鱼枪对准了丁玉民。

      “我们已经有太多人死了。”林远洲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夏琦勇没了。温密没了。温斗差点没了——他站在我身后。马玉超失踪了,连一个确切的死法都没有。这四个人,加上姜晓龙正在捅的那个——他们不是什么威胁。他们是吓坏了的人。是和我们一样被骗上来的人。”

      姜晓龙没有停。丁玉民被逼得弃筏跳海。四个人都在水里了。宋国春在海里喊了一声——不是喊救命,是喊了某个人的名字。那个名字被风浪吞掉了,没人听清。

      “把他们拉上来。”林远洲说。

      没有人动。

      温斗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船舷边,手抓住绳梯。“拉上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刘贵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某种被撕裂的东西在他胸腔里打架。他看了看手里的铁坠,又看了看海里的人。

      “拉。”他说。

      四个人被拉上来了。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有人腿上被铁坠砸出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宋国春是最后一个被拉上来的。他跪在甲板上,浑身发抖,水从救生衣上往下滴。脖子上被铁坠砸出了一道淤青,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颜色是深紫色的。

      林远洲蹲在他面前,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宋国春抬起头看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上一世,他被拉上来。然后被沉下去。这一世——)

      “你不用死了。”林远洲说。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刘贵夺,看着段志芳,看着项立山。上一世,宋国春被拉上来之后,刘贵夺说段志芳和项立山没“沾血”,逼他们动手。他们脱掉宋国春的救生衣,绑住手脚,系上铁坠,沉进海里。黄金波也在旁边。这一次,黄金波站在林远洲身后,手里没有铁坠。

      “没有人需要沾血。”林远洲说。“你们已经杀了够多的人了。”

      段志芳站在原地,手在抖。项立山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不杀。”段志芳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项立山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刘贵夺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了舱室。门关上了。

      之后的事,是混乱中勉强维持的秩序。船失去了动力——机舱进水的事还是发生了,但不是王延龙做的。是老化的管道在颠簸中裂了口。老吴带着小吴和王延龙在机舱里抢修,水没到了膝盖,柴油的味道浓得呛人。他们修好了。船重新有了动力。

      然后就是漂流。等待。恐惧的浓度在下降——不是消失了,是被人群里的某种东西稀释了。那些放下刀的人,那些被从海里拉上来的人,那些在恐惧最浓时选择开口的人——他们越来越多。不是所有人。但足够了。

      林远洲把那个豁了口水壶装满水,放在甲板上。

      不是给自己喝。是放在那里。谁渴了谁去喝。老吴在修完管道之后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