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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杯水 二杯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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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杯水
劫船之后,船开始调头返航。
刘贵夺和他的同乡控制了驾驶室,船长被关进了底舱。表面上,船恢复了某种诡异的平静。有人兴奋,有人不安,有人缩在角落里不说话。甲板上的人比登船时少了。那些空掉的位置,没有人提,也没有人敢看。
林远洲后脑勺的伤口缝了七针。没有麻药。是温斗用普通的针线缝的。每一针扎进去的时候他都没有叫,只是咬紧了牙关,把所有的痛都吞进了肚子里。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掉在铁板上,温斗的手很稳,但林远洲能感觉到他在缝最后几针的时候手指有轻微的颤抖。
“你早就知道会出事,对不对?”
缝完最后一针,温斗把线头剪断,忽然问。
林远洲没有回答。他后脑勺的疼痛一抽一抽地往颅顶蔓延。
“我不知道你知道什么。”温斗把针线收起来,粗短的手指上沾着林远洲的血,他在裤子上擦了擦。“但我记着。上船第一天,你帮我拿行李。我发烧那天,你守了一夜。你给每个人送药。你值夜班。”
他站起来,拍了拍林远洲的肩膀。
“欠你一次。”
林远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没有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船上的淡水。劫船之后,淡水分配开始出现问题。没有人管,没有人分配,每个人只能靠自己去抢、去藏。有的人趁别人不注意多接一壶,有的人把水藏在自己的铺位底下用衣服盖住。林远洲看见温斗把自己的水分了一半给生病的温密——他的叔伯兄弟。看见包德拧开壶盖喝了一口,壶里只剩下小半壶,但他没有再喝第二口,把壶拧紧收了起来。
水在变少。恐惧在变多。
那条被抽干的河,它的干涸感已经从杯渡的痛变成了这艘船上每一个人嘴唇上的裂纹。
裂缝在蔓延。
黑龙江的人和内蒙古的人开始分群。吃饭的时候分桌坐,聊天的时候分堆站,连抽烟都不往一个方向吹了。有人在小声议论,说刘贵夺他们太狠了,说迟早会再动手,说与其等着被清洗,不如先下手。
林远洲听到了这些私语。
上一世,就是这些话变成了第二次大规模内讧。黑龙江帮和内蒙古帮互相清洗。七月二十日左右,温斗和温密被杀。七月二十四日,包德被迫跳海。他自己也在那一次死了。不是被杀。是自杀。他关上门,摘下眼镜,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打算单打独斗。
他找到了温斗。
“我需要你。”林远洲说。
温斗正在角落里检查发动机的零件,手上沾满了机油。他抬起头,左腿微微跛着调整了一下站姿。
“做什么?”
“当你们自己人要做不该做的事的时候——”林远洲说,“拉住他们。”
温斗沉默了很久。他用一块破布擦了擦手,布上全是黑色的油污。
“你说的不该做的事,”温斗说,“是指什么?”
林远洲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温斗的眼睛,那双被海风和机油浸过的眼睛里,有一种没有完全熄灭的东西。
“变成你最不想变成的东西。”
温斗的手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脏布,像攥着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过了很久,他把布扔在一边。
“我欠你一次。”他说,“但我不保证能做到。”
“不需要保证。”林远洲说,“只需要你在那一刻,站出来。”
温斗点了点头。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那些上一世接过林远洲的药、跟他说过“谢谢”、在他值夜班的时候给他递过烟的人。林远洲一个一个找到他们,说的话大同小异。不是威胁,不是命令,只是在陈述。
“你们欠我。”
不是欠钱。不是欠命。是欠一个人情。一个在还没有人变成鬼之前,被善意对待过的人情。
那些人有的沉默了,有的点了点头,有的说“我记着”。林远洲没有追问他们到底记着什么。他只是在播种。和之前一样。种子不会现在就发芽。但它们在那里。在恐惧最浓的时候,它们会破土。
第二次内讧爆发的那天晚上,有人喝了酒。
酒是劫船之前带上来的,藏在铺位底下、工具箱里、蛇皮袋的夹层里。劫船之后,酒变成了比水更珍贵的东西。有人用它壮胆,有人用它浇愁,有人用它让自己暂时忘记脚下踩的是血。
那天晚上,有人喝多了,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然后有人动了手。
等林远洲赶到的时候,两边的人已经对峙在了甲板上。黑龙江帮站一边,内蒙古帮站另一边。中间空着一块,甲板上的灯光把空地上的铁锈照得清清楚楚。有人在吼,有人在骂,有人手里攥着刀。
包德站在内蒙古帮的最前面,手里没有刀。他的门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逼到了一个他不想站的位置上。
(二〇一一年七月二十四日。日本以东一千余海里的西北太平洋海域。包德被迫跳海。闺女十一岁。数学考一百分。爸供你。)
林远洲走到中间,站在那块空地上。
后脑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退。
“我们都被骗了。”
声音不大,但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我们都被压榨了。我们都不是坏人。”他的目光从刘贵夺身上扫到包德,从包德扫到温斗,从温斗扫到每一个站在甲板上、眼神闪烁不定的男人。
“但如果现在,我们自己人杀自己人——”
他的声音哽住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看见了包德站在那里的样子。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和他一起坐在甲板上、说“我闺女成绩好”的男人,此刻站在刀锋的边缘,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跌进那条有毒的河里。
“——我们就真的成了坏人。”
安静。
长久的安静。久到林远洲几乎以为自己又失败了。久到他几乎要站不住,膝盖在发抖,后脑勺的疼痛一抽一抽地往颅顶蔓延。
然后温斗站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林远洲身边,转过身,面朝自己那边的人。他的左腿跛了一下,在铁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手里没有刀。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是那些被林远洲找过的人。那些接过他的药、记着他的好、欠着他一个“人情”的人。他们不是全部,但他们是够多的人。
包德站在原地,看着林远洲。他的眼神很复杂,但林远洲读懂了。那种眼神里有疑问——你为什么要为我们做这些?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是一个快要被推下悬崖的人,忽然发现有人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衣领。
然后包德伸出手。
不是伸向林远洲。是伸向刘贵夺。
“一起回家。”
刘贵夺没有动。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他的颧骨比上船时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嘴唇干裂起皮。林远洲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三日。最高法核准死刑裁定。他的儿子等不到他回家。)
然后他握住了那只手。
“一起回家。”
链条,在这一环被掐断了。
但他没能救下所有人。
冲突还是发生了一部分。规模比上一世小了很多,但刀还是出了鞘。等林远洲冲到甲板另一头的时候,包德已经倒在了地上。
血从他的身体下面洇出来,在铁板上蔓延,像一朵正在绽开的暗红色的花。
他的眼睛还睁着。
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林远洲跪在他身边,用手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热得发烫。他知道自己按不住。他知道。杯渡的记忆在这一刻和眼前的画面完全重叠——包德的手指正在慢慢变僵,那张全家福的边缘被血浸透了,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
包德的嘴唇动了动。
林远洲把耳朵凑过去。
“我闺女……”包德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让她……好好念书。”
然后他不说话了。
林远洲跪在那里,用手捂着伤口,一直到血流不动了,一直到包德的身体变凉了,一直到有人把他拉开。
他站起来,走到甲板边上,扶着栏杆。
脚下的海水是黑色的。杯渡在那里,无声地流着。他感觉到了它的痛——那条河明明知道此刻正在发生什么,却无法流进来,无法托住那个正在变凉的身体,无法接住那张浸透血的全家福。
泪水无声地滑下来。
这是他第二次哭。
温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的左腿跛着,在甲板上发出不均匀的脚步声。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粗糙的手掌放在栏杆上,和林远洲的手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
“别哭了。”温斗说,声音很闷。“你尽力了。”
“我不是哭自己。”林远洲说,泪水顺着镜片流下来。“我是哭那些已经死掉的人。”
温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林远洲没有想到的话。
“你没有欠任何人。”
林远洲转过头看着他。
“上一世的事,我不知道。”温斗说。他的眼神很直接,很安静,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但你刚才说的话我听到了。你说欠你人情。其实你不欠我们的。从来都不欠。”
林远洲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上那道十七岁留下的疤被泪水浸湿了,显得更深了一些。
他救下了更多人——那些在上一世的第二次内讧中被清洗的人。温斗。黄金波。王鹏。好几个他记得名字却不敢细想的人。他们活下来了。
但他没有救下包德。
他永远都救不下包德。
那天晚上,林远洲一个人在甲板上站了很久。
活下来的人都在船舱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沉默,有人在检查伤口。甲板上只有他一个人,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空,和包德想家睡不着觉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他回想上一世每一个人的结局——不是抽象的结局,是杯渡记忆里精确到日、精确到方式、精确到每一个名字的结局。
夏琦勇。六月十六日深夜,舵楼门口,第一个遇害者。
温密。七月二十日左右,机舱四人间,被杀害后抛海。他是温斗的叔伯兄弟。
温斗。同日,舵楼返回时被乱刀捅刺,推入海中。女儿八月一日周岁。
岳朋。十二人间宿舍,被叫出杀害后抛海。
刘刚。十二人间宿舍,被叫出杀害后抛海。
王永波。十二人间宿舍内被杀害后抛海。他是吴国志妻子的表兄。
姜树涛。渔船右舷廊,被杀害后抛海。
陈国军。前甲板,被刘贵夺直接推入海中。
薄福军。后甲板,被刺后被刘贵夺用脚踹入海中。
吴国志。后甲板,被刀捅后被迫跳海。
包德。七月二十四日,日本以东海域,被迫跳海。
双喜。同日被迫跳海。
戴福顺。同日被迫跳海。
包宝成。被逼迫跳海。
单国喜。被逼迫跳海。后来被青岛海事法院宣告死亡。
邱荣华。被逼迫跳海。后来被青岛海事法院宣告死亡。
马玉超。七月,夏威夷以西海域,失踪。后来被宣告死亡。
王延龙。七月二十五日凌晨,机舱进水后失踪。后来失踪。
宋国春。七月二十五日,被从海里拉上来,又被系上铁坠沉下去。
付义忠、宫学军、丁玉民。弃筏跳海。丁玉民后来被宣告死亡。
二十二个人。十六个被杀,六个失踪。
他记下了每一个名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星星。他没有救下包德。他永远都救不下包德。但他救下了温斗。救下了那些在上一世的清洗中本该变成鬼的人。
他蹲下来,把地上的一个空水壶捡起来。不知道是谁丢的,壶盖没了,壶口磕了一个豁口。他走到船舷边,想把壶扔进海里。但他没有扔。
他把壶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没有水。
就像这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