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妻》温辞君

8、口角 “不是人吃

　　今日季宗尧没有去刑部。

　　因为每月初五，是朱寰照例汇报的日子。

　　这位隐隼司的掌事人常年游走在京师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触角伸到了方方面面。除了季宗尧亲自传召，每月只亲自登门一次，汇报那些不能传于外耳的消息。

　　季宗尧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刑部的案卷，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朱寰长着一张放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脸，站在下首，微微着躬身。

　　“公子，隐隼司在户部的暗桩传回消息，户部最近在查的，正是当年帝师顾雍经手的那桩贪墨案。”

　　季宗尧叩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跟戴大人得到的消息一致。”朱寰继续道，“不过，户部江大人行事极为小心，查的是什么、查到什么程度，暂时还探不出来。那暗桩是潜伏已久的老人，传回来的消息应当可靠。”

　　季宗尧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厉色。

　　帝师顾雍。

　　那也是他的授业恩师。

　　当年他不过十岁，父亲将他送入顾雍门下，顾雍见他天资聪颖、性情沉稳，便倾囊相授。跟着那时还是皇子的晋元帝朱据以及江不渡等人一同读书的日子，是他少年时代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

　　可好景不长。

　　三年前，顾雍兼任大理寺卿，奉命彻查边关军粮贪墨案。那案子牵涉甚广，从边关大营到朝中重臣，环环相扣，盘根错节。

　　顾雍追查了整整半年，查出了蛛丝马迹之时，却被反手构陷，伪造证据，安上了“贪墨军饷、中饱私囊”的罪名。

　　百口莫辩。

　　他那一生清正的老先生，最终死在了自己的书房里。

　　季宗尧上书为恩师平反，字字泣血，句句如刀，被打了三十大板，险些丧命。

　　可江不渡呢？

　　那位同门师兄，同样受教于顾雍门下的嫡系弟子，却迅速割席，上书“请严惩顾雍，以正朝纲”。

　　严惩顾雍，以正朝纲。

　　这八个字，季宗尧记了三年。

　　从那之后，师兄弟二人分道扬镳，势同水火。朝堂上针锋相对，私下里各不相让。一个在刑部，一个在户部，看似井水不犯河水，实则暗流涌动，谁都知道，这两人之间迟早要有一个了断。

　　季宗尧垂下眼，手指重新叩上桌面。

　　江不渡为什么要查那桩旧案？

　　替顾雍翻供？

　　他没这么好心。

　　季宗尧抬起头，看向朱寰：“既是极为小心，那淮阳侯那边，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

　　朱寰想了想，道：“淮阳侯应该也藏了暗桩在户部，两家撞上了。”

　　季宗尧摇头：“不。淮阳侯府在户部没有暗桩。戴崇的消息，应该是江不渡故意放出来的。”

　　朱寰一愣：“公子是说……江不渡故意让戴大人知道他查的案子？”

　　“江不渡行事滴水不漏，若不是他故意，戴伯不可能查到。”季宗尧目光看向窗外，“他在试探。”

　　“继续探查。”季宗尧收回目光，声音沉了几分，“不要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是。”

　　朱寰行礼后转身欲走。

　　门被推开，是季思衡气冲冲地跑到了书房。

　　“哥！我要……”看清楚屋子里有人后，季思衡才勉强刹住脚步，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朱寰朝他行了个礼，侧身退出，顺手带上了门。

　　门刚一关上，季思衡就大走到书桌前，又叫了起来：“哥！我要休妻！我忍不了了！”

　　季宗尧瞥了他一眼，道：“理由。”

　　“那女子除了好看一无是处，还不尊敬我！简直是目中无人！目无尊卑！”

　　季宗尧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问道：“尊敬？你昨晚去了哪里？”

　　季思衡噎了一噎，才磕磕绊绊道：“在……府里啊。”

　　季宗尧不语，只是淡淡看着他。

　　季思衡自知理亏。新婚之夜跑出去喝花酒，第二天还嚷嚷着要休妻，这事儿说出去，他在哪儿都占不住理。

　　可他是谁？他可是从小被兄长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哥，”他放软了语气，绕到书案旁边，凑过去，“我真的不要她。你随便给我换一个都行，就是不要她。她实在是太难搞了。”

　　季宗尧低下头，重新拿起案卷。

　　“出去。”

　　“哥！”

　　季宗尧脸色冷了一分。
　　季思衡咽了咽口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只能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季宗尧看着弟弟的背影，放下案卷，揉了揉眉心。

　　“这几日，东院二房那边怎么样？”

　　谈风从角落的暗处走出来，垂手而立：“回公子，据花嬷嬷今早来报，昨夜二少奶奶安然睡了，没有哭也没有闹。”

　　季宗尧手指微顿。

　　“倒是惩罚了屋里一个小丫鬟，立了威。”谈风继续道，“今日一早，二公子回府，跟二少奶奶发生了些口角。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但据花嬷嬷说，二公子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二少奶奶倒是一切如常。”

　　到是个沉得住气的。

　　季宗尧嘴角微动，“嗯”了一声。

　　“让周管家教她理账吧。”他重新拿起案卷，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过几个月，没什么问题的话，让她接手。”

　　谈风微愣，道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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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思衡碰了一鼻子灰，气鼓鼓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他一进门就看见薛采漪正坐在桌前吃早饭，细嚼慢咽，姿态端正。

　　季思衡心里来气，想自己喝了一晚上酒，此时肚内空空，她倒是自在惬意。

　　“爷都没上桌你就上桌？”他端起架子，试图找回一点做夫君的威严，“你的家教呢？”

　　薛采漪咬着包子，抬眼看了他一眼。

　　然后在心里默默翻了白眼，拿起手里的包子，站了起来，走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继续吃。

　　季思衡呆愣地看着她的动作。

　　然后一拍桌子，怒火中烧：“给我回来！爷让你走了吗？”

　　薛采漪又坐了回去。

　　季思衡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胸口像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难受得要命。

　　这气无处撒，他抓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呸”地吐了出来。

　　“这做的什么玩意儿？”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是人吃的吗？”

　　薛采漪正在喝汤，头都没抬：“不是人吃的，那夫君您是什么？”

　　季思衡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她放下汤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抬起头：“我说，您要是嫌不好吃，出门左转，千春楼的厨子等着您呢。没必要在这里为这些小事发火，没得气坏了身子。”

　　她明知道他昨晚去了千春楼，偏偏要提千春楼。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季思衡的脸涨得通红：“你——！”

　　“夫君慢用。”

　　薛采漪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笑盈盈地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施施然地转身，掀开帘子进了内屋。

　　季思衡坐在桌前愣了半晌，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凳子。

　　凳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墙角，发出一声闷响。

　　内屋没有任何反应。

　　薛采漪连看都没出来看一眼。

　　季思衡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摔门而去。

　　薛采漪回头，看着他的怒气冲冲的背影，嗤笑一声。

　　她收回目光，正准备躺回床上继续补觉。

　　“二少奶奶安好。”

　　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薛采漪侧头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槛外，微微躬着身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直裰，料子很是不错，腰上还挂着一块成色尚可的玉佩，通身的气派不像下人，倒像是哪家的小官。

　　“小人是这国公府的管事，姓周，单名一个逸字。”那男人笑容可掬，“奉大公子的命令，来带您熟悉府中账务。”

　　薛采漪眼睛一亮。

　　这国公府的账，管起来肯定很有意思。

　　薛采漪心中狂喜，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小玉扶她起来。

　　“周管家客气了。兄长如此重托，采漪必当用心对待，绝不辜负兄长期望。”

　　此后的几天……

　　薛采涟用心看账务，季思衡用心花天酒地，而季宗尧……用心被两人打扰。

　　“大公子！”谈云急匆匆地跑进来，“二公子在千春楼跟人起了冲突，对方是……”

　　“大公子！”另一个护卫跑进来，“二少奶奶罚了几个年长的婆子，那几个婆子是府里的老人了，哭着去找周管家诉苦，周管家拿不定主意，让小的来请示……”

　　“大公子！二公子和二少奶奶产生了口角，二公子在屋子里砸东西呢！”

　　“大公子！二少奶奶……”

　　季宗尧冷冷地听着暗卫的汇报，脸上的表情从阴转暗，从暗转黑。

　　原来是替季思衡收拾烂摊子，替他找了个媳妇，现在是替两个人收拾烂摊子。

　　想自己当初还动用隐隼司去查这个女子。

　　画像上那双狡黠似狐狸的眼，让他以为娶回来能管住弟弟、振兴家业。

　　结果呢？

　　他揉了揉眉心，再睁开眼时，眼底一片冷意。

　　是以，当周管家旁敲侧击来问“是否要将管家权移交给二少奶奶”的时候，季宗尧冷笑两声，立刻否决了。

　　“再等等。”他说。

　　哪知道这一等，就等出了更多的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