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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查账 以形补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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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思衡躺在床上,望着头顶承尘,第无数次走了神。
他的腿被夹板固定着,高高吊起,动弹不得。太医说至少要躺一个月才能下地,三个月才能正常行走。
可比起腿上的疼,更让他难受的是脑子里不断回放的那个画面。
薛采漪站在千春楼大堂里,一袭红衣,风雪满身。
她仰着头看他,眼眶泛红却倔强得不掉一滴泪的样子。
像一阵夹着雪的狂风,不断地席卷着他的内心,让他不得安宁。
听说兄长禁了她的足。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更恨他了。
季思衡叹了口气,烦躁地把被子拉过头顶。
房门处忽然传来动静。
季思衡懒懒地掀开被子一角,眯着眼往门口看去。
脑海里娉婷的身影出现在门处,绛紫色的马面裙随风摇晃,直晃进他心里。
她站在门口,叉着腰,对身后搬东西的小厮吩咐道:“对,就把东西搬在那里。”
小厮们鱼贯而入,把一摞摞账本搬进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窗边的长案上。
季思衡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这是整哪一出啊?
薛采漪也不理他,径直走到窗边坐下,翻开账本,拿起笔,开始对账。
季思衡躺在床上,看着那个埋头算账的女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这是来照顾他的?还是来看他笑话的?
“喂,”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她的注意,“那个……簪子的事,我一定会帮你找到的。”
看她低着头不说话,他又补了一句:“我哥那边,我也会去帮你求情的。”
薛采漪头也没抬:“不必,这样挺好的。”
季思衡瞪大了眼睛。
禁足还挺好的?
难道他这一摔,摔出了她的心疼?她决定要好好照顾他了?
季思衡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肯定是她心里过意不去。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到底是个女子,心肠软,看到他伤成这样,肯定心疼了。
这么一想,季思衡觉得腿上也不是那么疼了。
他甚至觉得这腿断得还挺值。
“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季思衡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你好好照顾我,将功补过,咱们就算扯平了。”
薛采漪抬起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季思衡还在洋洋自得,薛采漪打断了他:“你很喜欢吃燕窝吗?”
季思衡一愣:“啊?”
“燕窝。”薛采漪重复了一遍,“你很爱吃?”
“那玩意儿,谁爱吃啊。”季思衡撇了撇嘴,一脸嫌弃,“腥的很。你要是心里实在愧疚,不用整那些虚的,给我煮……”
“去年夏天,你用了好多燕窝。”薛采漪又一次打断了他,“账上记了十二斤,分六次支取。东院二房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吃得燕窝,所以……是给千春楼的娘子们用的吗?”
“喂!你别血口喷人啊!”季思衡听到这句话,差点从床上弹起来,扯到腿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我什么时候用那么多燕窝了?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薛采漪没有理他。
她的目光落在账本上那一行朱笔圈出的数字上,眉心微蹙。
又往前翻了几页,看了看其他月份的账目。
奇怪的是,除了东院二房账册上开支巨大的几笔外,其他竟然干净得出奇。
一个国公府,每月流水几百两银子,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竟然每一笔账都分毫不差?
可如果是有人特意做过手脚的话,那为何单独漏了东院二房的这几笔?
薛采漪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叩了两下,陷入了沉思。
“薛采漪,爷跟你说话呢!”季思衡嚷嚷着打断了她的思绪,“爷渴了!给爷倒水!”
她眉头一皱,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季思衡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心里舒坦了几分。难得她这么听话,没跟他吵。
“夫君,”薛采漪站在床边,不动声色地问道,“周逸是什么时候来国公府的?一来就是管家吗?”
季思衡被那一声“夫君”理顺了毛,仰起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他欺负你了?你跟我说,爷去揍他。”
薛采漪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夫君仔细想想?”
“哦,”季思衡想了想,“三年前来的吧。好像是……对,三年前。一开始不是管家,在账房做事。后来老管家告老还乡了,我哥就提拔他做了管家。大概是……两年前的事吧。”
两年前。
薛采漪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时间点。
“问这个做什么?”季思衡好奇地看着她。
薛采漪没答,转身走回窗边,重新坐下,把账本翻到周逸来国公府的那一年。
窗外梅花暗香浮动,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沁人心脾。
薛采漪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翻阅账本,神情专注而认真。
季思衡静静地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她安静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她张扬、明艳、咄咄逼人,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娇蛮劲。
可此刻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汪水,温柔而沉静。
梅花在她的窗外盛开,雪落在花瓣上,白与红交织,美得像一幅画。
而她是画中人。
季思衡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他连忙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天花板,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午饭时间,小厮端着食盒进来。
薛采漪看到丰盛的饭菜,翻了个白眼。
果然是区别对待啊,给季思衡的这么好。
那小厮看到她明显一愣,他端着食盒,犹豫着要不要把她的那份拿出来。
薛采漪冷笑,这周逸真是不把她放在眼里,昨天说过的话,今天就忘了。
不是忘了,是压根不在意,或者说,是挑衅。
“我的那份就不用拿出来了,我不是说了吗?”薛采漪站起身,走到桌前,语气淡淡的,“我要跟夫君一起吃的。”
小厮面露难色:“二少奶奶,这……也不够两个人吃啊?”
“那是你们厨房的事情了。”
她甩下账本,直接坐在了餐桌上吃了起来。
季思衡目瞪口呆:“薛采漪!你倒是给我留点啊!”
薛采漪充耳不闻,又夹了一块肉。
季思衡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那是我的!那是厨房给我做的!你有你自己的!”
“我的那份?”薛采漪头也不抬,“你问问厨房给我做了什么。”
小厮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季思衡看了一眼小厮手里那个寒酸的食盒,又看了一眼薛采漪面前那个丰盛的食盒,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那……那你也给我留点。”
薛采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块肉夹走了。
季思衡:“……”
接下来的日子,国公府里传开了一个奇闻。
禁足的二少奶奶,每天都跑到二公子的屋里,把二公子的饭吃得一干二净,逼得厨房不得不每次做两人份的饭菜。
两人整天吵吵闹闹,鸡飞狗跳。
“薛采漪!那是我的鸡腿!”
“你腿都断了,吃什么鸡腿?”
“断腿跟吃鸡腿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以形补形,你应该吃猪蹄。”
“你——!”
下人们私底下议论纷纷,说这东院二房的主子们,真是活宝一对。
薛采漪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她每天去季思衡的屋里,一是为了吃饭,二是为了查账。
她心想,要不是有事情要问你,我才懒得跟你在一个屋子里呢。
年关将近,各衙门都封了官印,季宗尧也休了假。
不过他即使是休沐也常常在书房待着,东院二房这边也很少来。
就这样,一个断腿,一个禁足,加上季宗尧也不喜热闹,这年也过得冷冷清清的。
没有大宴宾客,没有烟花爆竹,甚至连年夜饭都是各房在自己屋里吃的。
窗外万家灯火,爆竹声零星地响了几声,很快就被风雪吞没了。
大年初二。
薛采漪查清楚了账务,拿着账本,准备去找季宗尧摊牌。
院门口,两个护卫一左一右站着,腰悬长刀,面无表情。
“二少奶奶,”左边的护卫抬手拦住她,“大公子有令,您暂时不得外出。请您回屋。”
薛采漪笑了笑:“两位大哥,新年伊始,做晚辈的理当去给长辈请安,这是礼数。如今夫君行动不便,自然是我这个弟媳代劳。我去给兄长磕个头拜个年,这总可以吧?”
季宗尧管辖下的护卫都是一根筋,说一不二,说了不让出,就是不让出。
“二少奶奶,”右边的护卫也开口了,语气客气但坚定,“大公子的命令,属下不敢违抗。您请回。”
薛采漪站在院门口,跟两个护卫僵持了一盏茶的工夫。
冻得小脸通红,也没让走出院门一步。
正在薛采漪绞尽脑汁地想找什么借口能见到季宗尧的时候。
院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暗。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墨色的大氅,玉冠束发,冷面如玉。
“兄长!”
薛采漪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眼中陡然起了光,亮晶晶的,像黑夜里忽然亮起来的星子。
季宗尧看着她跑过来的样子,微微一愣。
绛紫色的衣角在风中翻飞,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兄长!”薛采漪跑到他面前,刚想说什么,忽然瞥见旁边那两个护卫,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眨了眨眼:“能去你书房说吗?”
季宗尧低头看着她。
她站在雪地里,仰着脸看他,睫毛一颤一颤的。
季宗尧的目光在她手里的账册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脸上。
“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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