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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点十分 江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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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九分，俞星的手机闹钟响了第三遍。
他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熟练地按掉，翻身把脸埋进枕头。床帘挡住了大部分晨光，宿舍里只有空调外机细微的嗡鸣，昨晚那点认床的别扭早被困意压了下去。
隔壁传来拉动帘子的声音。李栗已经洗漱完，换了件灰色短袖，站在俞星床前抬头看了看。俞星的床帘纹丝不动，里面倒是传来一声短促的手机震动。
“俞星，七点十分了。”
床里的人含糊地应了一声。李栗等了半分钟，转身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正准备出门，身后传来一阵布料摩擦声。俞星探出半张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睡得东翘西翘。
“你真走啊？”
“你不是让我过时不候？”李栗停在门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现在七点十一。”
“我那是客气。”俞星撑着护栏坐起来，慢吞吞地开始下楼梯，“给我五分钟。”
李栗看他一眼，回身把钥匙放回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俞星见状精神了一点，立刻爬下床，脚刚沾地就往洗手间跑，经过李栗身边时还不忘伸出五根手指，郑重保证：“真的五分钟。”
八分钟后，他嘴里叼着牙刷冲出来找毛巾，发现李栗已经把水杯洗好，正翻看学校地图。杨涛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伸手把枕头压在耳朵上；张凡的床帘里响起一句带着浓重睡意的抱怨：“你们俩出去谈恋爱都行，能不能别在宿舍跑步？”
俞星差点把漱口水呛进鼻子里，含混不清地反驳：“谁谈恋爱了，我们去吃早饭。”
“那你们吃完顺便给我带一份。”张凡说完又没了动静。
李栗收起手机，等俞星终于擦干脸，才问：“你穿拖鞋出去？”
俞星低头看了看，转身又去找运动鞋。他的鞋盒压在行李箱最底下，拉链一开，几件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衣服就滚了出来。李栗靠着桌沿看了一会儿，蹲下来从旁边把鞋盒抽出来，放到他手边。
“你昨晚到底收拾了什么？”
“收拾了床。”俞星理直气壮地说，“床最重要。”
“行。”李栗站起来，“你慢慢找，我去楼下等。”
“别别别。”俞星一把拉住他的衣角，“马上。”
李栗垂眼看了看被拽住的衣服。俞星察觉到他的目光，松开手，改成双手合十，笑得十分诚恳。李栗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
那是俞星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明显。李栗平时说话总不紧不慢，表情也淡，笑起来却显得比昨天刚见面时年轻许多。俞星盯了两秒，直到对方催他系鞋带，才低头把鞋穿好。
两个人走出宿舍楼时，太阳还没晒热地面。昨晚的风把树叶吹落了不少，水泥路边积着几小堆，保洁阿姨正拿竹扫帚往一处拢。李栗拿着校园地图认路，俞星负责在旁边提出各种意见，十分钟里一共建议了三次抄近道，三次都被李栗否决。
“你是不是不信任我？”俞星问。
“你昨天从食堂回来走错了楼。”
“那是因为天黑。”
“现在天亮了，你知道东在哪边吗？”
俞星抬头看了一眼太阳，指向左手边。李栗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没有说话。俞星自己也不太确定，干脆把手放下来：“反正跟着你就对了。”
早餐店在教学区旁边，比宿舍楼下的窗口热闹。李栗买了一碗小馄饨，俞星要了豆浆、鸡蛋和两个肉包，结账时还惦记着张凡，特意让阿姨另外装一份。他端着托盘找位置，看到靠窗的两人桌，刚坐下便把包子推给李栗一个。
“你只吃一碗馄饨，够吗？”
“够。”
“我买多了。”俞星把包子往前推了推，“帮帮忙。”
李栗看了看他托盘里剩下的另一个包子，又看了看他，最终接了过去。俞星笑着喝了一口豆浆，没再劝。
窗外有学生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混着店里锅碗碰撞的动静。李栗吃东西很安静，筷子握得稳，连汤都不怎么洒。俞星则忙得多，一会儿给母亲拍早餐照片，一会儿回复高中同学发来的消息，差点把剥了一半的鸡蛋滚到桌下。
李栗伸手拦住鸡蛋，放回他的碟子里：“吃完再玩。”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俞星收起手机，剥掉最后一点蛋壳，“她也天天这么说。”
“那你听过吗？”
“听过，没记住。”
李栗没再管他。俞星安静了不到两分钟，又开始讲自己家那边的早点，说米线要配什么小菜，讲到兴起时还问李栗以后寒假要不要去云南玩。李栗说要看安排，他便顺势列出一串景点，仿佛两个人已经订好了车票。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热情？”李栗问。
“也不是。”俞星想了想，“得看顺不顺眼。”
“那我还挺荣幸。”
“你应该荣幸。”俞星一点也不谦虚，“我这个人优点很多，熟了你就知道了。”
李栗抬起头，眼里带着一点笑意：“缺点呢？”
“暂时没有发现。”
“我发现了。”
“说来听听。”
“话多。”
俞星正准备反驳，李栗已经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他把空碗放到托盘里，神色十分平静，俞星看着他，反倒先笑了。
回宿舍的路上，俞星说要去看看操场。李栗本来计划去图书馆认门，见时间还早，便跟他一起绕了过去。操场外的铁丝网上缠着一簇三角梅，花已经开过最盛的时候，地上落了不少干枯的花瓣。几个新生在跑道上慢跑，广播里放着一首听不出名字的老歌。
俞星走到看台最高处，举起手机拍了张全景，又把镜头转向站在下面的李栗：“哎，抬头。”
李栗闻声看过去，照片里他站在台阶边，身后是空荡荡的跑道，脸上带着一点被太阳照得眯眼的不耐烦。俞星觉得拍得不错，当场发给了他。
“干什么？”李栗低头看手机。
“留念啊，大学第一天一起逛校园。”
“今天是第二天。”
“那就第二天。”俞星走下台阶，伸手去拿他手机，“你看看，好看吧？”
李栗把屏幕转给他看。照片里他的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俞星倒觉得挺有意思：“别删啊，我技术很好的。”
“杨涛拍照的，你怎么不找他？”
“他拍的是摄影作品，我拍的是生活。”
李栗没接这句歪理，却也没有删照片。两个人沿着操场边往回走，路过小卖部时，俞星又买了两瓶水。他拧开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口，另一瓶顺手塞到李栗手里。李栗接住，发现瓶盖已经被拧松，抬头时俞星正忙着和张凡打电话，问他起床没有。
回到宿舍，张凡果然还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他接过俞星带回来的早餐，感动得差点当场认亲，等发现豆浆已经不热，又开始嫌弃他们回来太慢。俞星伸手去抢包子，张凡立刻抱着袋子躲开，两个人围着中间的过道追了一圈，杨涛终于忍不住从相机后面抬头：“你俩要不去操场跑？”
李栗把水放到桌上，绕过他们坐回自己的位置。俞星追累了，拉开椅子坐下，仰头看着旁边的床帘，忽然想起昨天自己随手买的那两套深蓝色布料。李栗那边的帘子挂得平整，星星图案在靠外的一角露出来，和他自己床上的一模一样。
“李栗。”
“嗯？”
“明天还去吃早饭吗？”
李栗正在开电脑，闻言侧过脸：“你明天能准时起？”
“这不是有你吗？”
李栗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俞星把椅子往后仰了仰，笑着等。过了一会儿，李栗才说：“我只叫一次。”
“成交。”俞星立刻坐直，生怕他反悔，“七点十分，老样子。”
杨涛在对面听得直摇头，张凡边吃包子边感慨：“俞星，你怎么才认识人一天，就把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俞星回头朝他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这叫室友关系好。”
李栗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他打开电脑，把今天拍的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操场看台那张拍得确实不算好，太阳刺眼，构图也歪了些。但他看了一会儿，还是点了保存。
正式上课前，学校安排了两天新生入学教育。上午在大礼堂听讲座，下午领教材、开班会，时间排得满满当当。俞星前一天还信誓旦旦说大学终于能睡懒觉，第二天就被七点的闹钟折磨得直叹气。
李栗果然只叫了他一次。俞星没起，等彻底清醒时，宿舍里已经只剩杨涛一个人。杨涛正给相机装背带，见他拉开床帘，朝桌上抬了抬下巴：“你的早餐。”
俞星顺着看过去，桌上放着一袋包子和一杯豆浆，塑料袋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干净利落：七点十分叫过了。
“李栗买的？”他从梯子上爬下来，拿起便签翻了翻，背面是空白的。
“嗯。”杨涛说，“他还说你要是问，就告诉你他没答应。”
俞星咬着包子笑出声，抽出手机给李栗发消息，先拍了张早餐照片，又发了个抱拳的表情。过了几分钟，李栗回了一句：记得吃药。
俞星愣了愣，才想起自己昨晚抱怨胃有点不舒服，睡前翻出一板胃药放在桌上。他低头一看，药还在原处，旁边多了一杯温水，杯盖盖得严严实实。
他盯着那杯水看了片刻，打字回道：李医生，遵命。
李栗没有再回复。
午后宿舍楼像一口没盖严的蒸锅，走廊里充斥着拖鞋拍地的声音。四个人领完教材回来，每人抱着一摞书，刚进门就把桌面堆满了。张凡把新发的高数教材翻开，扫了两页，神色凝重地合上。
“我现在退学还来得及吗？”
杨涛把书按大小码整齐：“你高中不学数学？”
“学过。”张凡说，“但我以为我们已经分手了。”
俞星靠在椅背上笑得直拍桌子。李栗把教材上的塑封拆掉，顺手抽出一张课程表，拿笔圈出几门必修课。俞星看见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写好日期和教室，便拖着椅子凑过去：“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上午开班会的时候。”
“你动作也太快了。”俞星低头看自己的课程表，皱着眉辨认那些缩写，“这个楼在哪？”
“图书馆后面。”
“这个呢？”
“西区。”
“那这两节课只隔十分钟，能赶过去？”
“能，走快点。”
俞星把课程表往旁边一推，干脆把自己的椅子挪到李栗桌前，肩膀差点碰到对方的胳膊。李栗握着笔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两张几乎贴在一起的椅子。
“你自己没桌子？”
“有啊。”俞星理所当然地说，“但是你这边有答案。”
“答案在学校发的手册里。”
“手册太厚，我看着头疼。”
李栗把手册抽出来，翻到校园地图那页，压在两个人中间：“那你现在看。”
俞星一边听他解释，一边在自己的课程表上画箭头，画到最后，两人的笔不小心撞到一起。李栗收回手，俞星却还趴在桌上，手肘占了大半块地方。李栗看了他一眼，干脆把自己那本笔记本挪到另一侧。
杨涛坐在对面，正好能看见这幅场景。他拿起相机，调整了一下角度。快门轻响，俞星抬头：“你拍什么？”
“宿舍日常。”
“给我看看。”
杨涛把相机屏幕转过去。照片里俞星大半个身子都歪到李栗桌前，桌面上摊着两张课程表，李栗微微侧头看他，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光从阳台那边照进来，四周的东西都亮着，只有两人挨近的地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俞星看得十分满意：“发我，发我。你这拍得像那什么大学宣传照。”
“宣传什么？”张凡凑过来看，“宣传大学生如何抢占室友桌面？”
“滚。”俞星笑着推了他一把。
杨涛把照片发进四人群里。李栗听见手机震动，扫了一眼，没说话，伸手把被俞星压住的笔记本抽出来，继续写剩下的课程安排。
傍晚下了一阵急雨。雨点砸在阳台外的铁栏杆上，声音密得像有人在不停敲窗。俞星原本和高中同学约好去南门吃饭，临出门才发现自己没带伞，站在宿舍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又折回来。
“谁借我把伞？”
张凡把一把折叠伞从抽屉里扔过去：“借你可以，别给我弄丢了。”
“我是那种人吗？”
杨涛抬头：“昨天你的校园卡差点丢在食堂。”
“那不是没丢吗？”
俞星把伞塞进背包，笑着出了门。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雨还没停。宿舍门被推开时，张凡正戴着耳机打游戏，杨涛在床上看纪录片，李栗坐在桌前翻一本厚书。俞星从头到脚湿了半截，头发贴在额前，鞋踩在地板上留下几道水印。
李栗抬头：“你伞呢？”
俞星停在门口，慢慢抬起头。
“我就知道。”张凡摘下一边耳机，声音一下拔高，“我的伞呢？”
“没丢。”俞星赶紧解释，“真的没丢。放我同学那儿了，他说明天给我带回来。”
“那你怎么淋成这样？”
“他们下楼买东西，我以为雨停了，懒得等。”俞星脱下湿外套，露出里面也被淋透的T恤，“走到一半又下起来了。”
张凡盯着他看了两秒，重新戴上耳机：“你厉害。”
俞星自己也知道理亏，赔着笑说改天请他喝奶茶。他正要把湿衣服扔进洗衣篮，李栗放下书，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一条干毛巾，递到他面前。
“先擦头发。浴室现在没人，你去洗个热水澡。”
“我还没拿换洗衣服。”
“拿了再去。”
俞星接过毛巾，随手往头上一盖，露出两只眼睛冲他笑：“李栗，你怎么这么像我妈？”
李栗看着他滴水的袖口：“你妈看见你这样，会让你先站门口反省。”
“那倒也是。”俞星擦着头发，边笑边去翻柜子。
洗完澡出来，宿舍里的空调已经调高了两度。俞星穿着宽松睡衣，坐到桌前给同学发消息催伞，李栗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源，放在他手边。
“吹干再睡。”
“你连吹风机都有？”
“宿舍不是可以用小功率的？”
“我忘买了。”俞星接过来，试着拨了拨开关，“借我用用。”
吹风机的声音在宿舍里响了几分钟。俞星吹头发没什么耐心，头顶吹干就准备收手。李栗看见他后脑勺还湿着，提醒了一句。俞星从镜子里看他，忽然把吹风机往旁边递：“那你帮我吹一下，我看不见后面。”
李栗没接，目光从他的头发落到他的手上：“你自己把吹风机举到后面不就行了？”
“那我不知道干没干啊。”
“用手摸。”
“你这人一点都不懂互帮互助。”俞星说完自己先笑了，正准备把吹风机转过去，李栗却站起身，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低头。”
俞星立刻听话，坐得端端正正。温热的风从后颈掠过去，李栗的手指隔着头发轻轻拨开潮湿的发根，动作并不熟练，偶尔碰到耳朵。俞星原本还想说点什么，不知怎么突然安静下来，只看着桌面上那本被雨水溅湿一角的课本。
“好了。”李栗关掉吹风机，把插头拔下来。
俞星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确实干了。他回头冲李栗笑：“谢了啊，李师傅。”
“下次别淋雨回来。”
“知道了。”
张凡在对面突然出声：“李栗，你偏心啊。我上周洗完头还湿着，你怎么不帮我吹？”
李栗把吹风机放进抽屉：“你上周还没来学校。”
杨涛笑得把纪录片暂停了。张凡愣了片刻，也跟着笑起来，嘴里骂着自己记错了日子。俞星坐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连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安静都被冲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