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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想说的话 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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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二周,俞星发现李栗的桌上多了一张纸。
那张纸被压在一本小说下面,只露出半截印着蓝色校徽的边角。俞星原本是过去借订书机的,拿起书时顺手瞥了一眼,看见最上面写着“春季校园文学作品征集”。
“你要投稿?”他问。
李栗正在电脑前改一段文字,听见声音才回头:“想试试。”
“怎么不告诉我?”
“昨天刚看到通知。”李栗把电脑转向他,“你要先看?”
俞星本来想说当然,目光落在屏幕上却又有点犹豫。过去李栗写了什么,通常都是先拿给他看。他甚至有点理直气壮地觉得,自己应该是李栗的第一个读者。可这次人家明明已经问了,他却忽然不想表现得太迫不及待。
“我又不是专业的。”俞星把订书机拿起来,“你先投呗,投完我再看。”
李栗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把屏幕转回去。
俞星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你写的是上次那个故事吗?”
“不是,新写的。”
“多少字?”
“一万多。”
“这么多?”俞星睁大眼,“你寒假到底睡没睡觉?”
“睡了。”李栗笑了一下,“只是有时候你睡了,我还没睡。”
俞星想起寒假那些深夜电话。他总爱说自己不困,结果聊着聊着声音就低下去,第二天醒来才发现通话记录长得惊人。李栗从没抱怨过,偶尔还会发来一张凌晨的文档截图,说刚改完一段。
“那你得好好投。”俞星说,“我可是等着买你第一本书的人。”
“十本?”
“涨价了,二十本。”
李栗抬眼:“买来干什么?”
“送人啊。”俞星笑得很得意,“我认识作者本人,多有面子。”
“行。”李栗重新低头打字,“那你先把订书机还我。”
俞星低头一看,自己握着订书机聊了半天,连原本要订的材料都忘了拿。他笑着骂了一声,回自己的桌前翻书。
张凡刚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新学期发的教材,听说李栗要投稿,立刻表示要在寝室门口挂横幅。
“上面写什么?”杨涛问。
“热烈祝贺本寝室诞生未来大作家。”张凡说,“再加一句,签名照限量发售。”
“你先把上学期欠我的饭钱还了。”李栗头也不抬。
“艺术家的世界怎么能只有钱!”张凡把书放下,“再说,咱们李大作家以后真出名了,我也算陪他走过微时。”
俞星立刻插话:“你顶多算在旁边打呼噜的。”
四个人笑成一团。李栗趁他们闹腾,把征稿通知折起来夹进书里,继续修改那篇文章。
晚上俞星洗完澡,发现李栗还坐在电脑前。宿舍已经熄了大灯,只有两张书桌亮着台灯。杨涛戴耳机修照片,张凡在床上打游戏,偶尔压着声音骂两句队友。
俞星擦着头发走到李栗身后,看到文档里一整页密密麻麻的批注,忍不住弯腰凑近。“这么难改?”
“有一段不顺。”
“我看看?”
李栗把椅子往旁边让了一点。俞星顺势挨着他坐在桌沿,认真读了两页。故事讲一个年轻人离开家乡后,在陌生城市里寻找一封寄错地址的信。俞星看得很慢,中途还返回去重读了两段。
“这儿。”他伸手指着屏幕,“我觉得他不应该马上把信拆开。”
“为什么?”
“他一路找了这么久,应该会怕吧。万一里面不是他想知道的东西呢?”
李栗没有立刻回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俞星以为自己说错了,赶紧补一句:“我随便说的,你别听我的。”
“没有。”李栗把那段文字选中,“我觉得你说得对。”
“真的?”
“真的。”
李栗把人物拆信的动作往后移了几段,又在前面加了一点犹豫。俞星看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句子,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满足感,仿佛他也悄悄参与了这篇小说的诞生。
“你以后写完都给我看呗。”他脱口而出。
“不是说你不专业?”
“读者又不需要专业证书。”俞星理直气壮,“而且我特别会挑毛病。”
“看出来了。”
“栗子,你是不是嫌我烦?”
李栗抬头看他。俞星刚洗过头,发梢还滴着水,一滴顺着脖颈滑进领口,他自己毫无察觉。
“没有。”李栗抽了张纸递给他,“先把头发擦干。”
俞星接过纸,没走,仍旧靠着桌子看他改文。
过了一会儿,李栗忽然说:“征稿有个线下交流会。”
“什么交流会?”
“下个月,校刊编辑部组织的。入选的作品会安排朗读和讨论。”
“那你肯定得去。”俞星说得毫不犹豫,“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听啊。”
“还没选上呢。”
“那就选上再说。”俞星想了想,“不选上也能去吧?我给你当观众。”
李栗看着他,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好。”
几天后,学校开始热闹起来。食堂门口贴了社团招新海报,图书馆一楼摆了文学作品展,主干道旁的宣传栏换成新一期校刊。俞星本来对这些不怎么关心,但自从知道李栗投稿,路过每一块宣传板都要多看两眼。
周四下午没有课,他拉着李栗去图书馆还书,路过展板时忽然停下。“你看,这里写着编辑部招志愿者。”
“嗯。”
“要不要我去报名?”
“为什么?”
“以后你来参加活动,我能提前占个好位置。”
李栗忍着笑:“你报志愿者是为了占座?”
“我这叫合理利用资源。”
“那还是别了。”李栗把他拉离展板,“给真正想做的人留个名额。”
俞星跟着走了几步,才发现李栗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手腕。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他们并没有靠得很近,那个动作却熟悉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李栗松开时,俞星的手腕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低头把袖口往下扯了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李栗一直这么牵着他,他好像也不会觉得哪里不对。这个念头让他一下午都没办法专心。
傍晚他们在食堂碰见杨涛和张凡。张凡端着餐盘挤过来,坐下第一件事就是宣布自己决定参加校园歌手赛。
“你会唱歌?”俞星问。
“会啊。”
“除了跑调那种。”
张凡用筷子指着他:“你这是对艺术的偏见。”
杨涛慢悠悠地说:“我支持你报名,正好拍点素材。”
“看看!还是涛哥懂我。”
“我想拍《一个人如何在海选第一轮被淘汰》。”
俞星笑得差点把汤呛出来,张凡气得要跟杨涛绝交。李栗把纸巾递到俞星手边,等他缓过来才问:“周末还去不去看电影?”
俞星一愣:“什么电影?”
“你寒假说想看的那部,周六上映。”
俞星早把这事忘了。寒假时他们隔着屏幕刷预告,他随口说等开学一定要一起看,没想到李栗一直记着。
“去啊。”他立刻答应,“票我买。”
“我已经买了。”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
“哪排?”
“后面一点,中间。”
俞星咬着筷子笑:“挺会选啊,栗子。”
张凡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插进来:“什么电影?我也去。”
俞星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说:“你不是要准备歌手赛?”
“海选下周才开始。”
“那你练歌啊。”
“看个电影不耽误。”
“票都买了。”李栗说。
张凡满不在乎:“我自己买不就行了。”
杨涛抬头看他:“你上次说周六请我去修相机。”
“啊?有这事?”
“有。”
“那行吧。”张凡惋惜地叹气,“你俩去,回来告诉我好不好看。”
俞星低头扒饭,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等回宿舍,他趁李栗去阳台收衣服,偷偷凑到杨涛桌前。“你相机不是上周刚修好?”
“嗯。”
“那你刚才……”
杨涛正在导照片,闻言抬眼:“你不是不想让张凡去?”
俞星差点跳起来:“我什么时候说了?”
“没说。”杨涛把耳机戴回去,“我看错了。”
俞星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没再解释。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打开手机看李栗发来的电影票截图,两张座位紧挨着,时间是周六晚上七点四十。
他把截图保存下来,想了想,又给李栗发了一条消息。
俞星:周六我请你吃饭。
李栗:好。
俞星:你想吃什么?
李栗:都行。
俞星:那我决定。
李栗:听哥哥的。
俞星盯着最后四个字,明知道李栗就在阳台上,还是忍不住笑了半天。
周六晚上降了温。两个人在校门口坐车去商场,俞星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围巾绕得乱七八糟。李栗看不过去,站在公交站牌下替他重新系好。
“你能不能学一下?”李栗问。
“我会。”
“那刚才系的是什么?”
“新流派。”俞星说,“你不懂。”
李栗笑了一声,指尖把围巾边缘抚平。俞星站得很老实,眼睛却忍不住往李栗脸上飘。街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对方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
他忽然想到,自己其实跟李栗差不多高,可每次李栗替他整理衣服,他总会不自觉地低一点头。
车来了,俞星先上去占了两个相邻的座位。李栗刷完卡坐到他旁边,车厢暖气开得足,玻璃上很快蒙起一层白雾。
“栗子。”俞星压低声音,“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约会?”
李栗侧过脸:“你觉得呢?”
俞星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他明明只是想开个玩笑,却被这句反问逼得不知怎么接。
“我随便说说。”他看向窗外,“两个人看电影也能叫约会,那张凡和杨涛上次去买拖鞋算什么?”
“算买拖鞋。”李栗说。
俞星没忍住笑出来,紧绷的肩膀也跟着松了。
李栗没有再问,只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他,自己坐在靠过道的一侧。公交车拐弯时,俞星肩膀撞上李栗的手臂,他本来能坐直,却故意慢了一点。李栗也没躲。
电影比预告片更长,也更安静。后半段讲两个人因为各自的人生选择而错过重逢的时机,散场时俞星坐在座位上,直到片尾字幕滚完才站起来。
“你不喜欢?”李栗问。
“喜欢。”俞星把喝空的饮料杯拿起来,“就是结局有点憋屈。”
“为什么?”
“明明想见面,非要等对方先开口。一个等一个,等到最后谁都没等着。”
李栗停下脚步:“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想见就去见啊。”俞星说,“喜欢就说,哪有那么复杂。”
话说得太顺,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等走到电影院外的走廊,李栗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俞星问。
“没什么。”李栗看着他,“觉得你说得对。”
俞星被看得有点心虚:“你笑什么?”
“就是觉得,”李栗顿了顿,“哥哥挺有道理的。”
俞星立刻伸手去推他:“别乱叫。”
李栗任他推了一下,笑着往旁边让开。两个人一路闹到商场门口,外面飘起了细雨。
雨不大,落在灯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雾。俞星伸手接了两滴,转头问:“要不要跑?”
“不是刚吃完饭?”
“那怎么办?等雨停?”
“走过去就行,车站不远。”
李栗把外套拉链拉高,抬手替俞星挡了一下迎面吹来的风。俞星顺势往他身边靠,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沿着商场外的屋檐慢慢走。
走到一半,俞星忽然想起电影里的结局。“栗子。”
“嗯?”
“要是你以后有喜欢的人,你会告诉他吗?”
李栗没有马上回答。
俞星立刻补充:“我就是想到电影,随便问问。”
“会吧。”李栗说。
“这么直接?”
“也得看情况。”
“什么情况?”
李栗偏头看他:“看那个人是不是已经准备好听。”
俞星脚步一顿。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他们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商场玻璃门里有人推着购物车经过,暖黄色的灯光映在潮湿的地面上。
“那要是一直没准备好呢?”俞星问。
李栗看了他一会儿:“那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只站在原地等。”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谈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俞星却莫名有些不舒服,低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也是。”他轻声说。
到了公交站,李栗拿出手机查车还有几分钟。俞星站在旁边,忽然很想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又怕那个答案会把今晚所有的好心情都搅乱。他到底没有问。
回宿舍后,张凡正在床上练歌,唱到高音处把自己唱破了音。俞星笑着喊他别唱了,再唱隔壁宿舍要报警。张凡不服气,非要他评价自己的气息。
“你气息挺好。”俞星说,“就是别出声。”
杨涛在旁边笑得肩膀发抖。李栗把刚买的热牛奶放到俞星桌上,转身去洗漱。
俞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心里那点不安却没有完全散去。
夜里十一点多,张凡终于安静下来。宿舍只剩下空调外机轻轻的震动声。俞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电影院里的对白,又想起雨里李栗说的那句“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只站在原地等”。
他伸手掀开床帘,隔壁还亮着一盏小灯。“栗子。”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俞星犹豫了一下,直接从相邻的床沿跨了过去。两张床共用一架梯子,他早已熟悉这个动作,只是这一次落在李栗床上时,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李栗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怎么了?”
“睡不着。”
“电影吓着你了?”
“那是爱情片,怎么吓?”
“那就是结局气着你了。”
俞星盘腿坐着,扯过李栗的被角盖住膝盖。“我就是觉得,里面那两个人明明可以不分开的。”
“嗯。”
“他们要是早说清楚,不就好了?”
“也许。”
俞星低头拨弄被角上的线头,过了一会儿又问:“你真觉得,有喜欢的人就该说吗?”
李栗把书合上,放在枕边。“我觉得有些话早晚得说。”
“万一说了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呢?”
李栗看着他,目光停了很久。“那得看对方是什么人。”
“这不还是赌吗?”
“是。”
俞星沉默下来。他向来不怕跟陌生人搭话,不怕在一群人面前出丑,也不怕被张凡他们拿来开玩笑。可有些事只要牵扯到李栗,他就连一个假设都不敢往下想。
李栗没有催他,只把床头那盏灯调暗了一点。“哥哥。”
“干什么?”
“你不是说困了吗?”
“我说睡不着。”
“那就在这儿待一会儿。”
俞星抬眼。李栗靠着枕头,神情自然,仿佛让他留下来是一件不需要任何解释的事。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没出息。明明一句话就能问清楚的事,他宁愿靠着一点模糊的温柔猜来猜去。
“栗子。”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要是真喜欢上谁,记得告诉我。”
李栗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为什么?”
俞星笑了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好帮你把把关啊。毕竟我是你哥。”
李栗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头顶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下去。“好。”
这个回答太平静了。俞星原本还想再开一句玩笑,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
他在李栗床上坐了很久,最后困意上来,才慢吞吞地跨回自己的位置。拉上床帘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栗仍旧靠在枕头上,手里的书已经翻开,却没有看。
第二天上午,李栗收到一封邮件。校园文学作品征集的初审通过了,编辑部邀请作者下周参加一次小型交流会。邮件里还提到,校刊这学期会推出一个青年作者专栏,届时有专人负责对接入选作品。
李栗把消息告诉俞星时,俞星正站在洗手池前刷牙。他嘴里全是泡沫,听完差点把牙刷掉进水池。“真的?”他含糊不清地问。
“真的。”
俞星三两下漱完口,转身就要去抱他,跑到一半才想起手还是湿的,又急急忙忙在毛巾上擦了两下。
“我就说你能选上!”他笑得比自己得了奖还高兴,“下周什么时候?我去听!”
“周三下午。”
“我看看课表。”
俞星冲回桌前翻手机。李栗站在门边看他,嘴角一直带着笑。
那封邮件的落款写着一个俞星还不认识的名字。但此时他只顾着替李栗高兴,根本没有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