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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兔 你看起来, ...


  •   鎏金铜镜面蒙着一层淡淡的薄翳,映出绒模糊又单薄的脸。

      面色是长久不见天光的苍白,眉眼生得太过柔和,连眼底都蒙着一层散不去的迷离恍惚。

      兔定定望着镜中那张过分青涩、过分漂亮的脸,怔怔地看着,想从镜面深处望到一点熟悉的影子、一点旧日的光景。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空洞的虚影。

      心底那点微不可存的期待彻底落了空,他缓缓垂下头,指尖无意识拂过梳妆台凌乱的脂粉。艳红、粉白的膏脂堆砌在瓷碟里,艳丽俗气,半点都不适合他,就像他格格不入地困在这座属于葵国的宫殿里,荒唐又突兀。

      这座庭院很大,也太静了,日复一日,从头到尾,只有兔一个人。

      寂静死死裹着他,像一张软而密的网,无声无息地囚住他。

      他抬步往外走,想吹一吹外面的风,可刚踏出房门,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便死死挡在了前路。铁甲生冷,气息肃杀,是守在这里寸步不离的士兵。

      “绒公子,去哪?”

      士兵的声音刻板冰冷,没有半分温度,像在提醒兔没有随意走动的资格。

      心底骤然涌上一股酸涩又尖锐的憋屈,兔抬眼看向他,语调轻淡,却藏不住压了许久的茫然与愠怒:“我去哪,也要向你们汇报吗?”

      话落的瞬间,他自己先泄了气,汇报与否,根本毫无意义。

      三年了。

      兔的故土丘土,早在三年前就被葵国铁骑踏平、彻底霸占了。

      他不知道故土如今是荒草连天,还是彻底改了模样,他没有家了,也没有归处。乱世硝烟里,他是侥幸活下来的人,是捡来的一条命,可这份侥幸,从来不是恩赐,是无边无尽的囚禁。

      亡国的人,无根无凭,无依无靠,只能被困在胜利者的庭院里,做一个被圈养的闲人。

      他望着庭院深处那道被巨树层层包裹的院门,葱茏绿意遮天蔽日,外人难窥分毫,隐秘又封闭。

      兔轻声问:“葵王呢?”

      士兵纹丝不动,态度恭敬却坚决:“葵王出征了。绒公子,别为难我们。”

      又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

      兔微微抿唇,眼底的迷离又重了几分,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处安放的落寞:“可我想出去走走。”

      兔生得好看,浓眉含烟,一双桃花眼天然带着朦胧水色,唇瓣软润如落英,是极致温顺又清丽的模样。

      三年前丘土覆灭,山河尽扫,满目疮痍皆被葵王铁蹄碾得干净利落。他踏平整片故土,杀伐决绝,却唯独在乱世残墟里,一眼留住了尚且青涩的兔。

      初见那一刻,纵是冷血君王,也忍不住为这一副容色顿了片刻。

      “你是我在丘土的战利品。”
      这是葵王对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三年光阴,困在这座四面围合的小院里,日月无声,风也寂静。兔像一件被精心收纳、妥善珍藏的物品,锁在精致华丽的囚笼里。无人苛待他,无人折辱他,却也无人在意他。

      收藏者心血来潮时,便来冷眼赏他片刻;常年远征时,便将他抛在此处,任他与孤寂为伴。

      他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春去秋来,叶落花开,窗外景色换了一轮又一轮,只有他的日子,停滞在这片死寂里,日复一日,不见尽头。

      又是三年,直到士兵口中传来一句淡漠通报——葵王凯旋。

      兔抬眸,忧郁的眼牢牢锁住小院唯一的出口,那道困住他六年光阴的门。

      “我想出去。”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最终默然退开,没有阻拦,没有言语。
      禁锢骤然消散,来得太过轻易,反倒让人茫然。
      兔像一具抽走魂魄的行尸走肉,脚步虚浮、漫无目的地走出困住他六年的小院,一步步朝着葵王居住的金秋院走去。

      金秋院远比他那座孤寂小院恢弘壮阔。庭院中央伫立着一棵上古千湫古树,枝干遒劲参天,华盖如云,气势磅礴,衬得整座院落威严肃穆。

      千湫树下,葵王斜倚木椅闭目小憩。

      一袭玄色王袍衬得身姿挺拔冷冽,周身漫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听见渐近的细碎脚步声,他眼皮未抬,语气冷淡无波,不带半分情绪:“谁准你来这里的?”

      熟悉又疏离的嗓音落进耳中,兔浑身控制不住地一颤,心底积攒六年的酸涩、惶恐与孤苦齐齐翻涌上来。他没有退怯,踩着满地树影,一步一步,艰难又执拗地靠近。
      最终,他在君王身前缓缓跪落。

      连日熬煎、夜夜难眠,让他眼底爬满细密的红血丝,往日清丽温润的眉眼,只剩疲惫与荒芜。他垂着肩,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句,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想回丘土。”

      一路走来,他想过无数结局。
      或许丘土早已沦为焦土,不复存在;或许君王会动怒斥责,将他驱逐,或是施以惩罚。
      可什么结果他都认。
      哪怕是颠沛流离,哪怕是生死由命,也好过被困在这座华丽囚笼里,做一件无人在意的战利品。

      然而闻言,葵王只是慵懒蹙了下眉,垂眸思索片刻,语气全然陌生茫然:“丘土?”
      他全然记不起这个地方。
      于他而言,征战四方,拓土无数,小小一个丘土,不过是他万千版图里微不足道的一角,是他无数战绩里不值一提的一笔,连名字,都不配被他记住。

      他拼尽全力想要回去的故土,是他唯一的执念与念想。
      可在困住他的君王眼里,轻如尘埃,不值一提。

      兔怔怔僵在原地,喉间哽咽发紧,万千话语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无尽的茫然与委屈席卷而来,温热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哭得无声无息,肩背微微颤抖,狼狈又绝望。
      葵王垂眸看着跪地落泪的人,眼底没有半分怜惜与动容,只被这无端的落泪扰得心生烦闷。他淡淡扫过兔憔悴苍白的面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看起来,很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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