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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地方的局 不回也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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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挪威回来那天,成都下着小雨。
飞机落地双流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天空灰扑扑的,空气里带着盆地特有的、湿漉漉的植物气息。顾清在行李转盘前等了十五分钟,拿到了那个铝镁合金器材箱,又等了十分钟,拿到了那个大背包。把所有东西扛上肩膀的时候,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个小个子,扛这么多东西,看着也不壮,怎么扛得动的。
顾清没有理会那个目光。这种目光他受了十几年了,早就习惯了。
他打车回到自己的住处,把器材放下,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了一会儿呆。挪威的极光、英格丽的木屋、那个关于“内部时间”的说法,都还在脑子里转悠,像一卷还没冲洗完的胶片。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沉淀,来把这些画面和感受整理好,放进它们该放的位置。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做一件事。
他拿起手机,给林墨发了一条短信:“晚上老地方,请你吃饭。”
林墨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她一直在等这条消息:“带个人行?”
顾清想了想,回了个“行”。他以为是阿飞,或者是林墨那个染了一头绿毛的小徒弟。反正林墨身边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他已经习惯了。
傍晚六点半,他到了那家河边老火锅店。老板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到顾清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老顾客了,不需要多余的寒暄。顾清爬上那架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木楼梯,推开二楼夹层的门,然后愣住了。
林墨已经坐在里面了。但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穿着素色的亚麻长裙,头发松松挽着,侧脸在窗口透进来的暮色里显得异常宁静。她正低头帮林墨摆碗筷,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林墨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正在往自己的油碟里倒醋,倒了一大勺,又倒了一大勺。看到顾清愣在门口,她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愣着干嘛?进来啊。介绍一下,苏婉,开花店的。”她又转向那个女人,“这就是顾清,我跟你提过的,拍照的。”林墨今年23岁,苏婉今年20岁,顾清今年43岁(不过看上去像三十出头的样子)。
那个女人抬起头,冲顾清微微一笑。她的笑容很淡,但很真诚,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不刺眼,但让人觉得很舒服。“你好,常听林墨提起你。”
顾清点了点头,在她们对面坐下。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苏婉面前的碗筷已经摆好了,林墨面前的碗筷也是她摆的。而且她摆碗筷的方式很讲究,筷子放在碗的右侧,筷尖朝左,整整齐齐,像在布置一件艺术品。一个开花店的,摆碗筷像插花一样认真。有意思。
锅底和菜上来了。红油翻滚,热气蒸腾。林墨像打开了某个开关,开始噼里啪啦地倒这几个月的事——展览被耍了,作品被扣了,跟策展人大吵了一架,然后在一个雨夜走到了苏婉的花店门口,吃了两个红糖锅盔,哭了小半个小时,然后就好了。
“然后就好了?”顾清夹起一片毛肚,在油碟里滚了滚。毛肚在滚烫的红油里七上八下,蜷缩成恰到好处的弧度。
“然后就好了。”林墨说,往嘴里塞了一块午餐肉,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后来我又去了几次,吃锅盔。再后来,就不止吃锅盔了。”
苏婉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没有否认,只是低头喝茶。但顾清注意到,她的耳根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林墨这棵铁树,大概是开花了。顾清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继续吃毛肚。心里想的是:林墨这种人,能找到一个人愿意帮她摆碗筷、在她哭的时候给她做红糖锅盔,也算是一种奇迹。而且那个开花店的,看起来不像“普通朋友”——林墨那种浑身带刺的货色,能让人帮她摆碗筷,这关系起码得是“不怕被扎”级别。
吃到一半,林墨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顾清:“行了,我的破事说完了。说说你吧。极光拍完了?那个超模,后来联系了?”
顾清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拍了。联系了。”
“然后呢?”
“然后……她给我发了封邮件。”
“邮件说什么?”
顾清沉默了几秒钟。他想起那封邮件的内容——“最近的一个梦里,我不是模特。你是。在一个空旷的、只有水和光的地方。”他想起自己看到这封邮件时,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瞳孔里,车窗外是青海湖沉郁的墨蓝色。“她说,她梦到我了。在梦里,我不是摄影师,是模特。在一个空旷的、只有水和光的地方。问我有没有兴趣把它拍出来。”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那声“哦”拖得很长,拐了两个弯,里面包含了大约七八种复杂的情绪,其中“看好戏”的成分占了主导。“所以你回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顾清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暮色更深了一些,巷子里传来模糊的人声和远处电动车的喇叭声。他看着杯子里已经凉掉的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这个小小的夹层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林墨没有接话。她难得地保持了沉默,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苏婉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还是回复吧。”
顾清抬起头,看着她。苏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接着说:“如果你真的不想回复,你不会来征询我们。你既然问了,说明你已经想回了,只是缺一个人推你一把。”
夹层里安静了几秒钟。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但没有人动筷子。林墨端着茶杯,用一种“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看着顾清。顾清没有说话。因为苏婉说得对——如果真的不想回,根本不会提起这件事。既然提了,说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还需要一点外力来确认。这个开花店的,眼光够毒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那封来自叶晚的邮件,已经好几天了。光标在回复框里闪了闪,他打了一行字:“邮件收到了。我刚从挪威回来,拍极光。你的提议,我考虑了一下——”然后停下来,删掉。又重新打:“叶晚,邮件收到了。那个关于梦的提议,我——”又停下来,又删掉。
林墨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了:“你写作文呢?直接回‘好啊,什么时候’不就完了?”
顾清没有理她,继续盯着屏幕。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不是他发出的回复,而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叶晚。主题:成都。他点开。
“顾清,我是叶晚。下周我会来成都工作。有时间见面吗?”
林墨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靠回椅背上,发出一声悠长的、幸灾乐祸的口哨声:“得,不用你回了。人家直接杀过来了。”
顾清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行简短的字,沉默了半晌。然后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筷子,从锅里捞起一块已经煮了很久的白萝卜,咬了一口。白萝卜煮了很久,吸饱了汤汁,软烂入味,带着牛肉的香气和微微的辣味。“……这萝卜不错。”
林墨翻了个白眼:“顾清,你他妈真的是。”
苏婉在旁边,轻轻地笑了一下。
十三年前。成都,周记裁缝铺。
那大概是顾清刚过三十岁的时候。他接了几个需要体面形象的国际项目,决定做一套像样的西装。朋友推荐了“周记”裁缝铺,说周师傅手艺好,价格公道,就是话不多。
周师傅那时还不到六十,戴着老花镜,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他捏了捏顾清的手骨,又用软尺量了量掌宽和指长,眯着眼,在陈旧账簿上记下数字,喃喃道:“手小,指头倒长。心思细,手稳。做精密活儿合适,你这行当,按快门,也合适。”
那是顾清第一次知道,自己这双在男性中显得过于秀气的手,在一个老裁缝眼里,可以有这样一番解读。不是缺陷,只是特征,指向某种可能性。
量完尺寸,周师傅收起软尺,在账簿上记下最后几个数字,然后抬起头,看了顾清一眼。“年轻人,你这身子骨,是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挂得住。就是……”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就是什么?”
周师傅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但顾清记住了他那个未尽的眼神——里面有某种他当时读不懂、却在后来很多年里反复回味的东西。像是一个阅人无数的老匠人,在一件未完成的衣裳上,看到了连衣料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可能。
那套西装,顾清穿了很久。直到肩线开始松动,袖口开始磨损,才终于换了一套新的。但周师傅那句话——“手小,指头倒长”——却像一道无形的软尺,一直量着他此后的人生。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火锅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结成一层薄雾,模糊了外面的街灯和行人。顾清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封邮件——“下周我会来成都工作。有时间见面吗?”躲不掉了。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涩。
“那就见吧。”他说。声音比预想中平静一些。
林墨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露出一个“这才像话”的表情。苏婉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帮林墨把碗里剩的最后两块午餐肉夹了过来,放在她碗边。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窗外,成都的夜晚喧闹而温暖。火锅的热气、街灯的光晕、远处模糊的谈话声,交织成一片属于这座城市的、永不落幕的背景音。顾清坐在那架窄楼梯旁的夹层里,看着林墨和苏婉,一个在骂骂咧咧地捞锅里的最后一颗鹌鹑蛋,一个在安静地帮她倒饮料。他想,也许有些事情,不需要想得太清楚。到了该发生的时候,自然就会发生。就像周师傅说的,手小,指头倒长,做精密活儿合适。有些东西,是天生注定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封邮件,点击“回复”。手指在小小的键盘上按了几下,打出了一行地址和时间,又在后面补了一行字:“这是我的手机号:139xxxxxxxx。到了打这个电话。”
2003年,手机还不算太普及。但顾清觉得,对于一个要从巴黎追到成都来的人来说,给个手机号,是最基本的诚意。他按下发送键,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林墨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冲他举了一下。“欢迎回来。”
顾清也端起自己的酒杯,和她碰了一下。杯沿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他一仰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干了。酒很辣,但很暖。像成都的夜晚,像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像那个下周就要抵达的女人,和她带来的那场关于梦境的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