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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夜的声纹 邮件到底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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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特罗姆瑟时,窗外是下午三点,天色却已如同成都的深冬傍晚。
北极圈的十月,白昼正被黑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顾清此行为一家瑞士户外品牌拍摄冬季系列,主题是“极光之下的生命力”。模特是个十九岁的瑞典男孩,金发,有着维京人后裔的高大骨架和略显羞涩的笑容。他裹在厚重的鹅绒派克大衣里,在机场到达厅看见顾清时,松了口气,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太好了,您看起来……很可靠。”
可靠。这是过去二十年,世界赋予“顾清”这个身份最常用的标签之一。顾清点点头,接过他一部分行李,走向租车柜台。行李很简单:一个装随身衣物的大背包,一个坚固的铝镁合金器材箱。顾清扛着这些,在身材普遍高大的北欧人群中,显得有些吃力,但步伐很稳——那副165厘米的身躯,早已习惯了承载超出其体积的重负。
租车柜台的工作人员看了看顾清的护照,又看了看顾清的脸,来回比对了两遍,才把钥匙递过来。这种反应顾清见多了——四十三岁的人和护照上的照片差了将近二十年,任谁都要多看两眼。皮肤光滑,没有皱纹,没有松弛,甚至连眼角的细纹都浅得几乎看不见。加上没有喉结、骨架偏小的先天条件,顾清经常被误认为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年轻时为此困扰过——一个二十几岁的男摄影师,在行业内很难获得客户的信任。现在倒成了某种意外的优势,尤其是在这种需要长途跋涉的拍摄任务中,甲方看到顾清那张与实际年龄严重不符的脸,通常会得出“这人身体应该不错”的结论,从而放心地把预算交过来。
拍摄地点在远离特罗姆瑟城区的一个峡湾深处,需要开车两小时,再换乘当地向导的雪地摩托。向导是一位名叫英格丽的瑞典女人,六十岁左右,银灰色短发,皮肤是长期极地生活留下的粗糙暗红色,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她的木屋就在峡湾尽头,背靠黑色的山岩,面朝一片封冻的、延伸到海里的湖面。
“这里十一月开始,太阳就不会升起来了,直到一月。”英格丽一边帮顾清把器材搬进木屋,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完全的黑暗,持续两个月。”
年轻模特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生活?”
“我们生活,”英格丽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黑暗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就在那完全的黑暗里,有些植物会开花。”
“没有阳光怎么开花?”模特追问。
“它们不靠阳光,”英格丽放下箱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顾清安静聆听的脸,“靠内部的时间。身体里有个钟,到点了就开,不管外面是不是黑夜。”
内部的时间。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顾清心里那片沉默的湖。顾清想起青海湖镜子里的倒影,想起巴黎后台那34厘米的落差,想起叶晚说的“冰下流动”。也想起自己喉咙里那个秘密的声音——它在黑暗中练习了无数次,像一株埋在雪下的植物,等待某个不知名的花期。
安顿好已是晚上八点。天色彻底黑透,但并非纯黑。深紫色的天幕上,流淌着微弱的、青绿色的光晕,那是极光的先兆。顾清和模特穿戴整齐,跟随英格丽走上封冻的湖面。冰很厚,走在上面能感觉到脚下坚实的、深沉的寒意。他们在片相对开阔的冰面架起设备——顾清要拍模特在极光下穿着最新款御寒装备的姿态,背景是黑色山脉和深紫色星空。
等待极光完全爆发的间隙,寒冷无孔不入。即使穿着最专业的防寒服,寒气也像细针,透过布料缝隙钻进来。模特在不停地跺脚,呵出的白气在头灯照射下迅速散开。顾清检查着相机参数,手指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很快变得僵硬麻木。顾清把相机贴在腹部,用体温温暖它,同时活动着手指——那双手,手指纤细,在厚厚的手套里,依然显得小巧。
“还要等多久?”模特又问,声音有点发抖。
“极光不守时,”顾清说,声音透过羊毛面罩传出来,是那种平稳的、工作中的中性音调,“但它总会来。”
凌晨一点,极光终于出现了。
起初只是天际一抹淡淡的、游移的绿,像远山背后城市模糊的霓虹。然后,它开始生长,蔓延,变亮,变成波动的、巨大的光幕,从东方的山脉后升起,横跨整个头顶的天空,一路向西铺展而去。绿色加深,边缘泛起妖异的紫色和粉色,像被无形巨手抖动的、液态的丝绸,又像深海之下某种庞大生物缓慢的呼吸。
“开始了。”顾清对模特说,声音依旧平稳。
模特按照事先设计的动线,在冰面上行走,回头,伸展手臂,做出抵御严寒又拥抱自然的姿态。顾清趴下来,将相机贴近冰面,用极低的角度拍摄,让他的身影在漫天流动的光带下显得渺小又坚定。快门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一声,又一声,像心跳。
拍摄持续到凌晨三点。极光渐渐黯淡,最终隐没在愈发深沉的夜幕里,只留下密密麻麻、寒冷刺眼的星辰。模特几乎冻僵,被英格丽用雪地摩托先送回木屋取暖。顾清要收拾器材,动作因为低温而变得笨拙缓慢。英格丽递来一个保温壶,里面是滚烫的、甜得发腻的热可可。
“拍到了吗?”她问,自己点起一支手卷的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拍到了。”顾清接过壶,温热透过厚厚的壶身传来,让冻僵的手指恢复了些许知觉。
她们坐在木屋外的台阶上,看着天空。星辰如此密集,如此清晰,几乎让人产生眩晕感。银河像一道乳白色的、雾状的伤疤,斜斜地划过天际。
“你知道吗,”英格丽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白烟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我丈夫活着的时候,是研究极地植物的。他发现在连续黑暗的那两个月,一些埋在雪下、苔原深处的植物,真的会开花。不是靠光合作用,是它们体内储存的能量,和那个……内部的时钟。到时间了,就开,才不管世界是不是一片漆黑。”
顾清捧着热可可,没有说话。木屋里传来模特洗澡的水声,和收音机模糊的北欧音乐。顾清想起自己硬盘里那个名为“声音实验”的文件夹——里面最早的录音是几年前在成都的深夜,自己在空无一人的工作室里,用气声读了一段聂鲁达的诗。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时,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完全是一个年轻、迟疑、但确凿无疑的女声。之后的每一年,都会有新的录音加入,像一棵树缓慢生长的年轮。
每一个文件,都是一颗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依靠“内部的时间”,悄然绽放的、声音的花朵。
“你常抽烟吗?”英格丽突然问,打断了顾清的思绪。
“不抽。”
“你有个动作,”她用夹着烟的手指,虚点了一下自己的脖颈,“摸这里。我丈夫以前也这样,他喉咙动过手术,后来就养成习惯了。”
顾清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停留在自己天生平坦的喉咙上。那里没有疤痕,没有凸起,天生只有平滑的皮肤和其下微微跳动的脉搏。顾清放下手,说:“只是习惯。”
“习惯是身体记得的事,”英格丽掐灭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去睡吧,天快亮了。”
纽约。同一时刻。
百年一遇的雪灾。这座城市被埋在两米深的积雪下,交通瘫痪,学校停课,超市货架被抢购一空。时代广场的巨型广告屏还在闪烁,但街上没有人,只有铲雪车轰鸣着驶过,像某种笨重的极地动物。
叶晚被困在曼哈顿的公寓里,窗外是白茫茫的、无声的世界。她已经等了五天。没有回复。那封关于梦境的邮件,像扔进大海的漂流瓶,杳无音讯。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写得不够清楚?是不是顾清觉得这个想法太荒谬?是不是顾清根本没收到?或者——收到了,但不想回复。
这个念头让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邮箱页面。没有新邮件。她刷新了一遍。没有。又刷新了一遍。还是没有。
窗外的雪还在下,完全没有停的意思。她忽然想起巴黎那个下午,顾清说:“忘掉‘解构’,忘掉‘对话’。就想象你是一棵树。”现在她觉得自己不是一棵树,是一棵被埋在雪里的树,等着有人回一封邮件。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纽约下大雪了。”
没有回复。当然没有。顾清可能在睡觉,可能在拍摄,可能手机没信号,可能根本就不想看她的消息。叶晚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端,闭上眼睛。她想起顾清的手——那只比她还小的手,在调整她下颌角度时,指尖带着薄茧,触感像某种精密仪器的零件。那只手的主人,此刻正在地球的某个角落,或许在拍极光,或许在睡觉,或许正在看她的邮件,犹豫着要不要回复。
她睁开眼,又拿起手机。刷新。没有新邮件。
“操。”她说。然后又说了一遍,“操。”
窗外的雪还在下。纽约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的、沉默的牢笼。而她,是牢笼里唯一一个因为等一封邮件而失眠的人。
挪威。特罗姆瑟。凌晨四点。
木屋给顾清的房间很小,一张窄床,一张书桌,一扇面对黑色山岩的小窗。窗外是北极圈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顾清脱下厚重的外套,只剩贴身保暖内衣,站在房间角落那面布满划痕的全身镜前。镜子很旧,水银有些剥落,让映出的影像微微扭曲,像水下的倒影。
顾清看着镜中的自己——四十三岁,亚洲男性,穿着深灰色保暖内衣,身材因为长年奔波和自律而保持得匀称,但单薄。肩和髋几乎同宽的骨架,在贴身衣物下显露无疑。皮肤光滑,没有赘肉,没有松弛,没有中年男人常见的发福迹象。加上那张看起来最多二十几岁的脸,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与年龄不符的、模糊了时间感的气质。
顾清开口说话。先用白天的、工作中的中性声音,低声复述了一遍明天的拍摄计划。然后,切换了。没有任何预热,就像拧开一个隐藏的阀门——那个甜美、清亮、带着一丝不确定颤音的女声,从喉咙里流淌出来。
“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
顾清念起叶芝的《当你老了》,但这次,用的是这个只属于深夜和镜子的声音。它比在青海湖时,似乎稳定了一点点,气息支撑也好了一点点。它回响在狭小、冰冷、充斥着木头和灰尘气味的北欧小房间里,显得既突兀,又奇异得和谐。
顾清念完一节,停下。镜子里的人嘴唇微张,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涣散。顾清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划过镜中影像的喉咙——那里平滑、干净,没有凸起,没有疤痕,像一张等待落笔的白纸。然后划过胸口,腰腹。镜子里的“他”,和此刻用“她”的声音说话的“自己”,到底哪一个更真实?
顾清不知道。顾清只知道,当这个女声响起时,身体里某个紧绷了四十多年的部分,会难以察觉地松弛一丝。像一株一直朝着错误方向生长的藤蔓,终于被允许转向微弱的光源。
顾清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移动硬盘。点开“声音实验”文件夹。最新的录音是几天前,在奥斯陆转机时住的酒店。顾清朗读了特朗斯特罗姆的一句诗:“我受雇于一个伟大的记忆。”用的是女声。点开播放,声音流淌出来,填充了挪威峡湾边的小木屋。顾清听着,和镜中的自己对望。
然后,打开邮箱。有一封未读邮件,叶晚发来的,时间是几小时前。
“纽约下大雪了。”
只有五个字。没有追问,没有催促,没有“你收到我的邮件了吗”。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纽约下大雪了。但顾清读懂了这五个字背后的东西:我在等你的回复。我还在等。
顾清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在呼啸,木屋的墙壁在微微颤动。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钟,然后开始打字:
“在挪威,等极光。向导说有些植物在完全黑暗中开花,靠内部的时间。也许人也是。我们身体里都有个钟,不管外面是极昼还是极夜,是阳光还是风雪,到点了,该开的就会开。不必着急,也不必害怕黑暗。”
发送。随后又马上撤回邮件。
顾清躺上床。木屋的床很硬,毯子有股干净的、阳光晒过的味道——尽管这里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阳光。闭上眼睛,手指习惯性地放在自己平坦的喉咙上。脉搏在指尖下稳定地跳动,带着生命的温热。
内部的时间。自己的钟,走到哪儿了?不知道。只知道四十三年来,自己在这个被称为“顾清”的躯壳里,像一个技艺精湛但心不在焉的房客——保持整洁,支付账单,但从不装饰墙壁,也从不对访客说“欢迎来到我家”。在彻底的黑暗中,有些植物会开花。靠内部的时间。
也许自己就是那样一株植物。在看似错误的性别躯壳里,在漫长的、不为人知的黑暗中,依靠着内心那股微弱但固执的、关于“她”的感知,悄悄生长,等待那个“内部时间”的到来,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那个女声,或许就是黑暗中绽开的第一片花瓣。虽然小,虽然只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开放,但它是真实的,它是生命。
顾清在黑暗中,用那个女声,极轻极轻地哼唱起来。是那首《我只在乎你》。声音在厚重的羊毛毯子里显得闷闷的,但温暖。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给自己哼唱。给那个在黑暗中等待开放、等待被看见、等待成为自己的“她”哼唱。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声音渐渐低下去,消散在木屋干燥的空气里,和窗外永恒的风声融为一体。顾清睡着了,沉入无梦的黑暗。梦里,不再行走,不再仰视。感觉自己变成了一股温暖的水流,在厚厚的冰层下,缓慢地,坚定地,向着某个方向流动。冰层很厚,上面是漫长的黑夜和寒冷的星光。但知道,自己在流动——向着冰层更薄的地方,向着有光的方向,向着内部的时间所指引的、必将到来的破冰之春。
醒来时,木屋窗外是北极圈十月“清晨”那种灰蒙蒙的、如同黄昏的光线。坐起来,看着镜中刚刚睡醒、头发凌乱的自己。那张男性的脸,依然熟悉,但眼神似乎有些不同——少了些惯常的、礼貌的疏离,多了点刚从深沉的、关于水的梦里醒来的恍惚与清澈。
顾清对着镜子,用那副平稳的、中性的工作嗓音说:“早上好。”
然后开始收拾行李。极光拍完了,该回成都了。有些问题,不能再回避了。有些白纸,或许到了该落下第一笔的时候。而第一笔会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还不确定。但顾清知道,在成都,有一个人在等自己回去商量——一个欠了自己一笔医药费、到现在还没还利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