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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保姆玛丽安 家里请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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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玛丽安,波兰人,在阿姆斯特丹住了快十年。
以前在酒店做客房清洁,一天铺十几张床,跪在地上擦浴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钱还不多。后来经同乡介绍,来给运河边一户人家做保姆。说实话,当初看到地址和房子外观——挺漂亮的老房子,运河边的黄金地段——我心里还有点打鼓,怕雇主不好相处,规矩多,要求高。
结果?
我大概是全阿姆斯特丹,不,全荷兰,最幸福的保姆了。
先说说我的“工作”吧。
平时,我根本不用去“上班”。对,您没听错。我住在离她们家步行大概十五分钟的一间舒适的小公寓里,一室一厅,带个小阳台,阳光很好。租金?不用我交。是女主人之一的苏婉女士直接帮我租下并支付的。她说:“你住得近,方便,自己也舒服些。”
这省了我一大笔开销。在阿姆斯特丹,租房可是大头。我以前在酒店打工的时候,跟三个人合租一间阁楼,连转身都困难。现在我一个人住一室一厅,还有阳台——有时候坐在阳台上喝咖啡,看着运河上的船来来往往,我都会掐一下自己,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那我的“工作时间”呢?
大部分时间都是我自己的。我可以去上我的荷兰语课,可以去超市慢慢逛,可以去运河边散步,或者就窝在公寓里看我喜欢的波兰电视剧。只有当苏婉女士和顾清女士两人都需要外出——比如一起去参加什么颁奖典礼、社区活动,或者偶尔的短途旅行——家里四个孩子需要人照看的时候,她们才会提前联系我。
电话通常是苏婉女士打来,声音总是那么温温柔柔的:“玛丽安,明天下午我和顾清要出去一趟,大概三个小时。方便的话,能请你过来帮忙看看孩子们吗?他们应该都在家做作业或者玩。顺便……如果方便,简单打扫一下客厅和厨房就好,不着急,有空做做就行。”
看,连安排工作都这么客气,用的是“请”和“如果方便”。
活儿也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主要就是“看着”孩子们。
这四个孩子——知微、知著、林初、苏见——是我见过最省心的小孩。大的两个,知微和知著,已经挺独立了,会自己安排时间,做作业,看书。小的两个,林初和苏见,活泼点,但也很讲道理,不会胡闹。我最多就是提醒他们喝水,吃点点心——苏婉女士通常会提前准备好水果或小饼干——或者在他们因为玩闹有点小争执时,温和地调解一下。他们都很尊重我,叫我“玛丽安阿姨”。
有一次,苏见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玛丽安阿姨,你会折纸鹤吗?”
我说我不会。
他说:“那我教你!”
然后他真的花了二十分钟,非常认真地教我折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临走的时候,他把那只纸鹤送给了我,说:“这是你第一次折的,要留作纪念。”
我把那只纸鹤放在公寓的书架上,每天看到都会笑。
“顺便”打扫卫生?真的就是顺便。
家里平时就非常整洁干净,苏婉女士和顾清女士都是极其有条理的人。我通常就是擦擦桌面,用吸尘器过一遍地毯,把厨房台面和水槽清理一下。活儿很轻,一点也不累人。
有一次我实在找不到什么事情做,就试着把客厅的窗帘拆下来洗了。结果苏婉女士回来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玛丽安,窗帘不用洗那么勤的……不过谢谢你,洗得很干净。”
后来我才知道,那窗帘是林墨女士从某个国家带回来的特殊面料,干洗一次的费用够我吃一个星期。但苏婉女士没有责怪我,只是温和地告诉我下次先问一下就好。
这样的“工作”频率,平均下来,一周也就一两次,每次不过三四个小时。有时候甚至一周都没有叫我。
但我的薪资,却非常可观,是按照阿姆斯特丹住家保姆的市场均价支付的,而且还是税后!苏婉女士每月准时把钱转到我的账户,一分不差,还会在逢年过节时,额外给我一个红包,说是“辛苦费”或“节日快乐”。
可我哪里辛苦了?我简直像是在白拿钱!
我知道家里另外两位女主人——叶晚女士和林墨女士——经常不在家,满世界飞。她们在家时,就更用不上我了,她们自己会花很多时间陪孩子。
林墨女士有时候会在家的工作间折腾,弄得乱七八糟,但那是她的地盘,苏婉女士特意交代过,不用我收拾,她自己会处理。虽然经常处理不完,最后还是苏婉或顾清笑着去收拾残局。我第一次看到林墨女士的工作间时,以为遭贼了——布料、图纸、针线、颜料扔得到处都是,桌上有半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咖啡,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膜。但林墨女士就坐在那片混乱的正中央,戴着耳机,专注地在一张设计图上勾画,完全不受环境影响。
她看到我站在门口,抬头说了句:“哦,你是新来的玛丽安?那个房间不用管,那是我的合法犯罪现场。”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画图,仿佛我不存在。
叶晚女士在家时很安静,喜欢看书,或者和孩子们一起做些手工。她话不多,但每次见到我都会微微点头,说一句“你好,玛丽安”。有一次我在厨房擦灶台,她走进来倒水,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汤很好喝。上次那个红菜汤。”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我之前试煲的那锅波兰红菜汤。我没想到她会记得,更没想到她会主动跟我说这件事。
“谢谢您。”我说。
她点了点头,端着水杯走了出去。
对我来说,这已经是长篇大论的赞美了。
这个家,怎么说呢,和我以前认知里的“家庭”很不一样。
四个女人,四个孩子,没有男主人。但每个人都很好,彼此之间有一种深厚的、不言而喻的亲密和信任。孩子们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性格都好极了。
顾清女士,就是那位常上本地新闻的“杰出女性代表”,在外面那么风光,回到家,会系上围裙和苏婉女士一起做饭,会耐心地辅导孩子作业,说话总是轻轻柔柔的。有一次我看到她蹲在地上,帮苏见系鞋带,苏见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笑了起来,那笑容跟她在颁奖台上的那种“标准微笑”完全不同——眼角皱起来,露出牙齿,像个普通的、开心的妈妈。
苏婉女士就更不用说了,是我见过最温柔、但也最有力量的女人。她把家里家外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每个人都体贴入微。我第一次来面试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冒汗,她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我对面,像聊天一样问了我的情况。她问我会不会做中国菜,我说不会,她说没关系,她可以教我。她问我有没有孩子,我说有一个儿子在波兰跟外婆住,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可以每个月多休两天假,回去看他。路费我来出。”
我当时差点哭出来。
她们从未把我当作“下人”,总是以平等的态度待我。会问我最近荷兰语学得怎么样,会在我感冒时提醒我多休息,还会把“潮汕厝边”新做的点心打包一份让我带回去尝。圣诞节的时候,她们给我准备了一份礼物——一条羊毛围巾,颜色是我最喜欢的深蓝色。包装纸上写着:“给玛丽安,谢谢你成为我们家的一员。”
我活了三十多年,打过十几份工,从来没有一个雇主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哦,对了,上次顾清女士又拿了一个奖——家里奖杯真的多,客厅书架上一排排摆着,金光闪闪的——苏婉女士去颁奖。那天下午她们叫我过去照看孩子。
我去了,孩子们在看电视。我打扫完,用苏婉女士留下的食材,试着给她俩煲了一锅波兰传统的红菜汤,放在灶上温着。
晚上苏婉女士发信息给我,说汤很好喝,谢谢我。还给我转了一笔“汤费”,比我一天的工资还多。
我拿着手机,看着那条信息和转账,心里暖烘烘的。
但同时我也在想:她们是不是觉得,只要给我钱,就能表达感谢了?
其实不用啊。
我只是想让她们知道,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这个家。
有一次,我问苏婉女士,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想了想,说:“因为我知道,一个人在外面漂着,不容易。”
她没有多说,但那一句话,让我明白了很多。
后来我从顾清女士那里听说了一些苏婉女士的经历——十七岁从南澳岛独自到成都,三天两夜的硬座,在堂姑的店里睡阁楼。我也听说了一些其他人的故事——林墨女士在川西山沟里长大,叶晚女士在莫斯科郊区由外婆养大,顾清女士二十年前离家出走再也没回过哈尔滨。
她们都知道“一个人在外面漂着”是什么滋味。
所以她们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她们记得那种滋味。
这份工作,大概是我漂泊生涯中,最幸运的遇见了吧。
我只希望,我能一直为她们工作下去,在这个温暖又奇特的家庭旁边,过着我自己平静、满足的小日子。
毕竟,这么好的老板,可得珍惜一辈子。
而且——说实话——我真的很想知道,林墨女士下一次又会把工作间搞成什么样。那个“合法犯罪现场”,每次都有新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