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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颁奖搭子 吃火锅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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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丹的冬夜,湿冷刺骨,运河水面泛着路灯模糊的、颤抖的倒影。已近午夜,“蜀道难”火锅店里只剩下寥寥几桌客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接近打烊的、混合了疲倦与食物余味的沉滞感。红油在九宫格里翻滚的声音,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角落那张最大的桌子,四个人围坐着。锅里煮着最后的几片蔬菜和零星的肉丸。桌边地上,堆着几个空啤酒瓶。孩子们早已被保姆哄睡在家,此刻是属于大人的、近乎偷来的深夜时光。
林墨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似乎是从工作室直接穿出来的黑色羊绒开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不知道哪里蹭的颜料。她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个空啤酒杯,眼神因为微醺和放松而显得有些飘忽,嘴角却挂着那抹熟悉的、促狭的笑意,目光在顾清和苏婉之间来回扫视。
“我说,”她拖长了音调,打破了短暂的宁静,“咱们家现在,是不是该专门辟个房间,当‘奖杯陈列室’了?我今天路过客厅,差点被婉婉颁给顾清的那座‘年度社区之星’水晶镇纸绊一跤。书房架子上,那排‘杰出女性’、‘最佳摄影’、‘文化交流贡献’……都快摆不下了。卧室床头柜上居然还放着个‘运河环保先锋’的小铜牌?怎么,现在睡觉都要抱着奖杯,汲取榜样力量了?”
她说着,自己先嗤笑了一声,仰头把杯底最后一点啤酒沫倒进嘴里。
叶晚坐在她对面,身上是一件宽松的浅灰色高领羊绒衫,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她正用筷子慢条斯理地挑着一根煮得软烂的宽粉,闻言,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目光平静地掠过林墨,落在顾清脸上,然后,极其轻微地挑了挑眉。
“不止。”叶晚的声音在火锅的余温里显得格外清晰,没什么情绪,却有种一针见血的精准,“储藏间还有两箱没拆封的。上次阿姆斯特丹帆船节‘女性领航精神奖’,儿童医院慈善晚宴‘爱心大使’,还有那个……反正是个名字很长的多元文化基金会给的‘桥梁缔造者’奖座,包装都没拆,堆在苏婉给‘潮汕厝边’囤的蚝油箱子旁边。”她顿了顿,补充道,“有点挤。”
苏婉正在小口啜饮着一杯热豆奶,闻言,脸上浮现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色,轻轻放下杯子。“有些是直接寄到家里的,还没顾上整理。有些是活动方一定要当场给,推不掉。”她温声解释,然后看向顾清,眼里带着柔和的调侃,“主要是,咱们家这位‘领奖人’,最近档期太满,奖杯领得比我进货还快。”
顾清正夹起锅里最后一颗牛肉丸,闻言,手顿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蘸了蘸油碟,送入口中。嗯,火候刚好,弹牙多汁。她慢慢嚼着,感受着那点真实的、属于食物的慰藉,然后才咽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吃你的吧。”她对苏婉说,语气是惯常的平静,但眼底有一丝被戳中笑点的微光。
“哎,别打岔!”林墨来劲了,身体坐直,胳膊肘撑在油腻的桌面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顾清和苏婉,那表情活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八卦,“重点是颁奖嘉宾和领奖人好吗!现在全阿姆斯特丹都知道,咱们运河区最靓丽的两道风景线——哦不,是两位杰出女性代表——顾社长和她的‘官方指定颁奖伴侣’苏婉女士!”
她模仿着典礼上司仪夸张的语调:“‘今夜,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多元文化奖得主、潮汕厝边创始人、杰出的母亲与创业者——苏婉女士!为我们的获奖者,杰出的摄影师、社区领袖、女性榜样——顾清女士颁奖!’哇哦——”她故意拉长声音,鼓起掌来,啪啪两声,在空旷的店里格外响亮。
“然后你们俩,”她手指虚空点着顾清和苏婉,表情生动,“在台上,聚光灯下,万众瞩目,一个递奖杯,一个接奖杯,握手,拥抱,相视一笑,眼神拉丝……底下掌声雷动,闪光灯能把人闪瞎。啧啧,那场面,比老子在米兰时装周看过的任何一场秀都感人,都‘政治正确’。”
叶晚难得地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但内容补刀:“通稿照片拍得不错。荷兰发行量最大的报纸,用了半版。标题是‘携手并进:阿姆斯特丹多元天空下的双子星’。”她看向顾清,“顾清,你当时那个微笑的弧度,比上次在柏林领摄影奖时,精确了至少百分之十五。有进步。”
顾清终于忍不住,扶了下额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叶晚,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用数据嘲讽人了?”
“近墨者黑。”叶晚淡淡地说,瞥了一眼旁边得意洋洋的林墨。
“重点是!”林墨不依不饶,又把话题拉回来,她看着苏婉,眼神戏谑,“婉婉,你现在给人颁奖,手不抖吗?心里不虚吗?颁给咱们家这位,‘杰出女性代表’?你想想,二十年前,在成都,蹲在路边淋成狗、被你好心施舍一个红糖锅盔的那位‘顾哥们儿’——”她特意加重了“哥们儿”三个字。
“再想想,后来法律文件上,白纸黑字的‘顾先生’……”她继续掰着手指头数,眼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
“再想想,现在,站在台上,穿着高定,化着全妆,踩着高跟鞋,被你,苏婉女士,亲手颁发‘杰出女性’奖杯的——顾、清、女、士!”她一字一顿,说完自己先拍着桌子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身份转换,这人生轨迹,这他妈的‘倒反天罡’!”她边笑边喘气,“老子当年解构衣服,都没你们俩这么能‘解构’性别和人生!颁个奖都能颁出连续剧来!下次是不是该轮到叶晚给我颁奖了?‘全球传统服饰毁灭与重建大师’奖?”
叶晚凉凉地插了一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Sarah去联系。估计有不少机构愿意颁。”
“别!饶了我!”林墨立刻举手作投降状,但脸上笑意未减,又转向顾清和苏婉,“说真的,你俩现在这‘颁奖搭子’的商业模式,挺成熟啊。一个负责领奖,积累声望;一个负责颁奖,提升格调。强强联合,闭环了。下次再有这种活,记得叫上我跟叶晚,咱们搞个‘家庭颁奖礼’四重奏,保证轰动全球。”
苏婉一直微笑着听她们调侃,这时才轻轻开口,语气温柔却有力:“奖杯是别人的肯定,领了也就领了。颁奖也好,领奖也罢,不过是场合需要。”她伸出手,在桌子下面,很自然地握住了顾清的手。顾清的手有些凉,她的手温热。她轻轻捏了捏,然后看向林墨和叶晚,眼神清澈平静。
“回了家,”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却像一块沉入水底的温玉,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奖杯是奖杯,人是人。顾清还是顾清,我还是我。你们俩,”她目光扫过林墨和叶晚,“也还是你们。火锅,也还是这个味道。”
她说完,拿起公勺,捞起锅里最后一点煮得入味的面条,分到每个人碗里。“趁热吃,吃完好回家。明天林初学校有活动,要早起。”
林墨和叶晚都沉默了片刻。林墨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变成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暖意的笑容。叶晚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安静地吃起自己碗里的面条。
吃到一半,林墨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哎,说到家务,我突然有个想法。”她说,“你们俩——顾清和婉婉——现在又要带孩子又要打理店里又要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活动邀约,家里的事全是你们俩扛着,是不是太累了?”
顾清抬头看她:“不然呢?你跟叶晚一年到头在外面飞,难道指望你们回来拖地洗碗?”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墨难得正经起来,“我是说,咱们现在又不是没钱。请个保姆吧。”
苏婉愣了一下:“请保姆?”
“对啊,全职的那种。”林墨掰着手指数,“做饭、打扫、接送孩子上下学、辅导作业——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你们俩也能轻松一点。”
叶晚也放下筷子,点了点头:“我同意。你们俩太累了。”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不是没想过。但总觉得……家里多一个外人,怪怪的。”
“那就找一个靠谱的。”林墨说,“让Eva去物色,她认识的人多。找个有经验的、背景干净的、最好还会做中餐的。工资开高点没关系,关键是可靠。”
苏婉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孩子们……”
“孩子们会适应的。”林墨打断她,“而且你们想想,如果有个保姆帮忙分担家务,你们俩就有更多时间做自己的事了。顾清可以专心拍照,婉婉可以研究新菜品。不好吗?”
顾清和苏婉对视了一眼。苏婉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也有道理。那就……试试?”
“试试!”林墨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让Eva去办。”
回家的路上,四个人沿着运河慢慢地走着。冬夜的寒风刮过水面,吹得路边的枯枝瑟瑟作响。林墨缩着脖子,把羊绒开衫裹紧了一些。叶晚走在最外侧,替其他人挡了一部分河面吹来的冷风。苏婉和顾清并肩走在中间,两人的手在衣袖的遮掩下,十指相扣。
“话说回来,”林墨忽然开口,呼出一口白气,“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顾清问。
“咱们四个,现在都成了‘榜样’了。”林墨说,“叶晚是时尚界的活体符号,我是传统文化复兴的鲶鱼,你是女性力量的标杆,婉婉是多元文化的代言人。”她顿了顿,“但问题是——谁来当我们自己的榜样?”
没有人立刻回答。四个人继续走着,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我没有榜样。”叶晚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淡,“从小到大都没有。”
“我也是。”林墨说,“小时候在山沟里,连书都读不上,哪来的榜样。后来到了成都美院,倒是见过几个牛逼的老师,但他们的人生路径跟我完全不一样,学不来。”
苏婉轻声说:“我也没有。在南澳岛的时候,身边的榜样就是那些出海打鱼的婶婶们,她们教会我怎么在风浪里活下来。但那跟‘多元文化代言人’好像不太沾边。”
三个人说完,不约而同地看向顾清。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过一个。”
“谁?”林墨问。
“照相馆的师傅。”顾清说,“就是成都那家照相馆,我跑去打杂,他收留了我。他教我拍照,教我冲洗胶片,教我怎么用光线讲故事。他自己一辈子没出过四川,拍的都是普通人——结婚照、全家福、毕业照。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苏婉问。
顾清停下脚步,看着运河对岸稀疏的灯火,缓缓说道:“他说,拍照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让那些普通人的瞬间,变得不普通。”
她顿了顿,继续往前走:“后来我拍了很多照片,得了很多奖,被人叫做‘杰出女性代表’。但每次站在台上领奖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不知道我现在做的事,算不算让普通人的瞬间变得不普通。但至少,我还在拍。”
四个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然后林墨忽然说:“你这个师傅,现在还活着吗?”
顾清摇了摇头:“我离开成都之后没多久,他就走了。肺癌。他抽了一辈子的烟,劝不听。”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快到家的路口,叶晚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顾清,认真地说:“你应该给他拍一张照片。”
顾清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师傅。”叶晚说,“你说他拍了一辈子别人,但没有人为他拍过一张像样的照片。你应该给他拍一张。”
顾清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可惜,来不及了。”
叶晚没有再说话。四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冬夜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家,孩子们都已经睡了。保姆轻声交代了几句明天的安排,便离开了。四个人各自洗漱,准备休息。
顾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入睡。
她想起那个照相馆的师傅——瘦瘦小小的个子,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指因为常年接触药水而泛黄。他教她怎么用光圈控制景深,怎么在暗房里用红光下显影,怎么在废片里找到值得留下的瞬间。他从来没有夸过她有天赋,但每次她拍出一张不错的照片,他会“嗯”一声,然后说:“还行。”
那个“还行”,是她年轻时得到过的最高评价。
她翻了个身,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很久以前的一张照片。那是她用手机翻拍的、师傅的一张旧照——是他在照相馆门口抽烟的样子,阳光斜照在他的侧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却很温和。那是她偷偷拍的,师傅并不知道。
她看了很久,然后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窗外的运河,水声依旧。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为师傅写点什么,或者拍点什么。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获奖,只是为了记住那个教会她“让普通人的瞬间变得不普通”的人。
那个人,才是她真正的榜样。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苏婉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还没睡?”
“睡不着。”顾清坐起来,接过牛奶,“你怎么也没睡?”
苏婉在床边坐下:“在想保姆的事。”
“你担心什么?”
“也没什么具体的。”苏婉说,“就是觉得,家里突然多一个人,有点不习惯。”
顾清喝了口牛奶,想了想说:“那就先试试。不合适的话,再换。”
苏婉点了点头,然后靠进顾清怀里,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以前在成都,租那么小的房子,什么都自己干,累是累,但觉得每一天都很踏实。现在房子大了,什么都有了,反而有时候会觉得……空空的。”
顾清搂着她,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可能是因为,”顾清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以前我们只有彼此。现在,我们有太多东西了。”
苏婉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顾清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顾清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倦了的猫。窗外,运河的水声依旧,夜色深沉,月光淡淡。
不管外面有多少奖杯、多少名号、多少“榜样”的头衔,至少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人的身边,她还能做回那个最简单、最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