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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覆辙 “最后,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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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江潮就离开了。
家中静悄悄,昨夜的餐桌上的狼藉还未收拾。
江承宇听见大门开合的声音,闭上的眼陡然睁开,神色清明,哪有刚睡醒的半分迷糊样子。
穿着居家服的江承宇走到江潮房门前,柔软的地毯化解了行走时的噪音。江承宇站定片刻,伸手按下了房门把手。
哗——
风将窗帘吹的鼓起,室内充斥着晨间微凉的空气。
江承宇瞥了眼窗外,被树木遮挡的人行道上,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个身影逐渐走远。
江承宇目送江潮走远,等到看不到人影了,他才慢慢地收回视线。
相较于江承宇塞满了各种杂七杂八东西的房间,江潮的卧室堪称简洁,几乎没什么私人物品,陈列柜上的用来装饰的书籍,连塑封都没有拆开——仿佛刚搬进来一样。
江承宇顺着层层柜子目光向上,看到了顶端的一个小熊存钱罐——那是江潮五岁时,他们在公园游玩时买来画的。
孩童稚嫩的笔触在石膏胚上肆意涂抹,明亮的色块铺满了表面,不留一丝空白。
江承宇也有一个一样的。
他伸手,将小熊存钱罐从高处拿下,轻轻地转到正面,被涂抹成天蓝色的小熊,有一双黑棕色的眼。
江承宇手指拨弄两下眼睛,从里面取出了一只细长的针孔摄像头。
*
精致的咖啡拉花静静漂浮着,许文远却不甚在意,随手拿过瓷勺搅拌几下,乳白色拉花拉伸扭曲,混进深褐色的咖啡中,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
“说吧,什么事。”许文远捏着杯子,浅啜一口,“让你周末休假都不放松。”
坐在对面的江潮没有丝毫品尝咖啡的心情,他前天就约了许文远,地点选在了M大旁一家僻静咖啡馆。
江潮抿了抿唇,开口道:“集训队有人滥用举报,恶意诬陷我作弊。”
许文远听到这,诧异地一抬头,“你作弊?举报你?”
“匿名实名?有提供证据吗?”
江潮摇摇头,“是恶意诬告,匿名举报,还牵扯到我另一个朋友。”
许文远又接着问了几句,大致理清了过程,低头思索片刻,忽然问,“那你做了吗?”
“没有。”
许文远放松下来,不以为然道,“那就不严重,集训最后选拔出的优秀营员,最好的是保送院士班,最差也是高考自主招生降分50,这么大一个诱惑摆在前面,怎么可能有人不心动。”
“你之前也接触过那帮搞竞赛的,每次到这种时候,不都举报信漫天飞么。”
“是这次你成绩太好,太出挑了,让不少人眼红了吧。”
江潮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许文远的说法。
他突然反问道,“可如果我发现他们才是作弊的人呢?”
许文远抬眼,望向江潮,“举报你的那些人?你怎么发现的,有什么证据吗?”
“考试时看到的,而且不止一次。昨天我拜托朋友找来了他们过往所有的考卷和答题记录,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江潮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直视许文远,认真道:“夏令营入营考,涉及到了高等数学线性代数,一个在一周前导数大题从来都是交白卷的人,要怎么才能做出最后的压轴大题。”
“除了作弊,我想不出其他可能。”
许文远却笑着摇摇头,“数据上的分析和行为上的臆测,都是你的主观判断,不构成舞弊证据。这些没用。”
“除非你找到帮他们作弊的人,直接让他来指认。”
江潮沉默片刻,从包中拿出笔记本,打开后轻点两下,将屏幕转向许文远。
屏幕上赫然是赖文杰和吴泰自高中来的成绩分析,与之参照的,是年级的平均成绩。上方的两条曲线趋势相近,部分拐点还做了批准分析。
比如同一个知识点,同一种题型,在不同阶段的考试中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掌握水平。有时甚至在一场考试中,都表现不同。
江潮一共罗列出了13个异常点,批注密密麻麻占满了页面。
“你是真较真啊”,许文远纳闷道,他认识江潮这么久了,见的最多的就是江潮对人情世故的练达,没见过江潮这么认死理的样子。
“我还是那句话,你就算说服了我也没用,最终决定权握在赛事组委会中。他们可不会听你分析。”
许文远将屏幕合上,将电脑推了过去。
江潮沉默着,任由电脑摆在面前,没有去接。
许文远见江潮垂着头,隐隐露出些落寞,叹了口气,还是劝道,“集训队里能比过你的没几个吧,既然他们影响不到你,干嘛要和他们计较呢?你只管走你的路。”
“学长,那你当年为什么不去K大,反而来了这里。是因为,你也觉得没必要和这些人计较吗?”
许文远的脸色蓦然变了,方才还风轻云淡的神情消失得一干二净,抬眼直视江潮,目光锐利。
江潮不躲不闪,任凭许文远看。
半晌,许文远才开口,“我都记不清的陈年往事,也让你给挖出来了,好本事。”
“陈年往事吗?我不相信你会忘记四年前的作弊案。”
“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一次合作时。我搜了你的名字履历,崔老师手下那么多学生,你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竞赛经历,而是通过普通高考升入M大。我挺好奇的,就继续查了下,第四十八届全国奥林匹克信息竞赛入选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同年爆出的舞弊案,就发生在你的身边。你既不在作弊的处罚清单上也不在获奖名单,我不相信学长你是因为实力不足才拿不到奖,排除之后,只有一个可能——你是举报人,按照回避原则,你不得参加这次竞赛。”
说到这了,许文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江潮铺垫了那么久,不正是为了此刻吗?
“感谢你对我实力的认可”,许文远向后,靠在椅背上,“所以你想怎样?”
江潮正色道,“学长,我知道你尝试过,我想知道,我要怎么做才能做到。”
许文远却笑了,看江潮的眼神像看一个无知无畏的愣头青,“好哇,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我在落后山区长大,上初中前没出山,每年都是支教老师翻山越岭地走进来教我们,可以说我是撞了大运才进到集训队来。”
“可能是我孤陋寡闻吧,没见过把作弊当成家常便饭的事。”
“我当时想,这样别牵扯到我,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在这样的环境中,哪能轮得到你独清呢?”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被抄袭,抄袭我的还是我自认为在集训队里关系最好的朋友。”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大家交朋友,是看对方的利用价值大不大啊。”
“可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直接一杆子捅到了组委会,你知道我收到了什么吗?”
许文远嘴角噙着笑,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停课、警告,教练当时甚至扬言让我从哪来的,就回哪去。”
“因为我‘不懂事’,对一件人人皆知的事大惊小怪,还自诩清高不肯和大家一起,不仅如此,还将这事摊开到光天化日之下。”
“我以为我是捍卫正义的英雄,其实我是个误闯入另一个世界的跳梁小丑,满脑子被驯化的规则,又臭又硬,不肯改变。”
“后来我才知道,我向组委会举报的内容,一封都没有被打开过。你知道吗?是抄袭我的那个同学看不下去,觉得我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可笑,才向我说,在组委会负责处理舆论意见的,是他的舅舅。”
江潮蓦然睁大了眼。
阳光从玻璃窗射入,不偏不倚照在许文远脸上。
被阳光晃了眼的许文远略眯了眯眼,突然提问道:“你知道我是哪一年参加高考吗?”
许文远问这个问题时,并没有期待从江潮口中得到解答,他望向窗外,会回忆似的说道,“是我从集训队退出的两年后。”
“我换了城市搬了家,躲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复读了一年,才让生活重归平静。”
“如果你觉得为这件事值得付出额外一年的时间,你就去吧。”
“我不拦你,我只是将发生在我身上的所有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你。”
许文远伸了个懒腰,从座位上站起,经过被巨量信息冲击的江潮时,顿了顿才开口,“其实最后这件事能曝光出来,不在我,是他们做得太过火才引来了巡查组的关注。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炮灰罢了”
“江潮,或许你有时候就是得接受,接受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这件事,接受这个世界他妈的烂透了。”
“或许你会失望、会愤怒、会不甘,但别让情绪冲昏了头脑,保护好自己才是第一位的。”
“最后,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