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温度》望月肉松馒头

2、第2章 初雪·异客（2） 本该寒冷的

　　沈玉宁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这个突然闯入的人——短发被风吹得更乱了，原本应该是柔和的眉眼此刻却显得凌厉，鼻尖冻得微微发红，眼睛里却燃着一簇火。
　　那人转头看向她，语气瞬间缓了下来："你没事吧？他们没欺负你吧？我看你应该是华国人，怕你吃亏。"
　　两个年轻人急忙摆手解释，语速更快了。沈玉宁轻轻摇头："我没事，谢谢你。我想他们应该并无恶意，只是想帮我，只是我不会说法语，我们沟通不了。"
　　"啊？原来是这样，"那人挠了挠后脑勺，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是我误会他们了。"
　　她转向两个年轻人，用法语连声道歉。对方倒是大度，笑着摆摆手，又说了句什么，转身走远了。雪地上留下两串渐渐被新雪填满的脚印。
　　那人转回头，冲她爽朗一笑："真不好意思，刚才一见他俩围着你，就有点着急，直接冲过来了。没吓到你吧？”
　　"没关系，还要谢谢你刚才帮我解围。"沈玉宁的声音温温软软，像一团棉花。
　　“看你的样子，是刚来普城吗？怎么这个时间还在火车站这儿？"
　　"我…刚下火车。来之前朋友跟我说在这坐车就好，可是我等了一会儿，那上面写的时间都过了，却没来车。"
　　"啊？"那人瞪大了眼睛，"那我估计你朋友可能没及时看群，普城的公交司机今天罢工了，中午在市中心游行来着，下午全城公交车就停运了。"
　　沈玉宁茫然地看着她，下意识摇了摇头。然后无奈地笑笑，带着几分自嘲。
　　"这……以前只是听说法国人喜欢罢工，没想到今天一来就见识到了…"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当年我来的时候，正赶上这条线的火车司机罢工……”
　　“哎呀不好意思，扯远了扯远了。对了，你来之前找好住处了吗？有地址吗？那啥，这么冷的天，可不能一直站在这儿，你要不先跟我回店里坐会儿。喏，就那边，很近的。"
　　她抬手指了指街对面。沈玉宁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各色灯光下只看到雪花在飘，模模糊糊的，但是还挺梦幻。但是她说的店在哪儿，完全看不见。
　　"普城的路我熟得很，稍等我一下，我去把车放回店里，然后可以开我老板的车送你过去。"
　　"别了吧，"沈玉宁轻轻摇头，手掌摊开向上，不一会儿就接了好几朵雪花，"雪越下越大了，开车上路也不安全，还是不麻烦你了。"
　　她的目光越过那人的肩膀，落在不远处一栋亮着灯的建筑物上。建筑的外墙上，巨大的霓虹灯牌亮着四个不甚清晰但是可辨的字母——“IMIS”。
　　沈玉宁心中一喜：
　　"那边正好有一家酒店，我就在那里先住一晚吧。明天雪停了我再坐车回去就好。"
　　"哦，那家IMIS啊，"那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地说："他家环境挺好的，还不贵。走吧，我陪你过去，反正也顺路。不过不好意思啊，这破车带不了人，不然驼你过去了。"
　　沈玉宁沉默了一秒，隐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又眨。
　　"呵呵，没事。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那人笑了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完全找不到刚刚那个锋锐的影子。她拿起头盔放进后箱里，推起没启动的小绵羊，轮胎碾过湿滑的柏油路，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嗐，客气什么！咱都是华国人，在异国他乡，遇事搭把手儿是应该的。对了，我叫筱芮，就在IMIS酒店对面的那家'Bon Sushi'料理店打工。"
　　"我叫沈玉宁。"她拖着行李箱跟上，拉着拉杆的手能感觉到轮子碾过地面的微微颠簸，"刚到普城，要在这边生活一段时间。以后可能还要麻烦你多关照了。"
　　"好说！有什么事可以来店里找我，晚上我一般都在！"
　　没聊几句，二人便走到了酒店门口，筱芮伸长脖子隔着门往大堂里张望。
　　“我看看啊……”
　　片刻后，她惊喜地低下头来，向着沈玉宁报喜："哎！你别说，来的还挺巧，今晚值班的这个姐姐是会说英语的。那我就送到这儿了啊，你快进去吧，外面冷。"
　　沈玉宁被她逗得莞尔一笑。这是今晚第一次，她脸上的笑意真正抵达眼底。
　　"谢谢你，筱芮。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
　　"没事没事，赶紧去吧！晚安啦！好好休息！"
　　筱芮挥了挥手，转身推着车奋力调了个头，直直地朝着马路对面那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料理店走去。
　　沈玉宁看着她的背影——高挑、利落，就像一株在雪夜里也直直生长的小白杨。
　　居然就这么站在那里，隔着风雪看着她走到店门口把车子停妥，看着她用大铁链将并排的几辆车串联锁好，看着她缩着脖子推门走进了店里。这才转身拎着行李箱走上台阶，推开酒店的门。
　　一进门，便有暖气扑面而来，还带着淡淡的香氛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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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面虽小，暖气却开得很足。琴姐坐在柜台后手速飞快地按着计算器，一张张核对着今晚的单子。厨房传来洗刷餐具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句华国语夹着法语的聊天声。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筱芮拎着头盔推门走了进来，随手把头盔丢在门边的小沙发上，迫不及待地掸着头顶和肩头带进来的雪花。筱芮像个刚进家门的孩子，朝着琴姐走了过去。
　　"琴姐，我回来了！哎？Pascal的车在外面，他人呢？"
　　"让你穿这么薄，冻坏了吧！"
　　计算器发出啪地一声后，完成了今晚的使命。琴姐快速把一摞单子理好，用长尾夹夹好，连同计算器一起放进抽屉，才抬起头来看着筱芮。
　　" Pascal在后厨喝热汤呢，你也进去暖和暖和。特意给你留了一大碗！"
　　后厨传来帕斯卡低沉憨厚的喊声，混着法语的热情："Rui！Viens vite，la soupe est délicieuse !"（芮，快来喝汤！热乎着呢！）
　　欧吉桑听到筱芮回来，嗖地一下从后厨冲出来，搓着手盯着筱芮，笑得都看见了牙花子："回来啦！烟呢烟呢？我的烟丝呢？快给我！"
　　筱芮战术后仰，半秒之后果断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逐渐飘向天花板。
　　"啊，烟丝啊……那个…忘了。"
　　"忘、忘了？！"
　　欧吉桑瞳孔地震，下一秒开始带着委屈痛斥她的言而无信：
　　"大姐，刚才答应的好好的要帮我带烟，就这么一会儿你跟我说忘了？！"
　　"不然呢？"
　　筱芮没有半点歉疚，理直气壮地双手一摊，
　　"我刚到Tabac门口，就看见一华国小姐姐被俩又高又壮的老外围着，我不得上去救个场？我去，幸好只是因为语言不通闹出来的乌龙，不然怕不是还得打电话摇人。"
　　"那你救完了人，不顺手就进去买了啊！"欧吉桑看着筱芮的眼神，就像在看傻子。
　　"嘿你这话说的，人小姐姐一个人刚来法国，又语言不通的，我不得帮帮人家，给人送到安全的地儿去？"筱芮越说越得意，下巴微微扬起，抬手指了指店门的方向，"这不，就给人送到对面那IMIS去了。”
　　紧跟着，理所当然地甩给欧吉桑一句：
　　“我都到门口儿了难不成还掉头跑回去给你买烟？美得你！那当然是直接回来了呗。"
　　欧吉桑看见筱芮那嘚瑟的样子，突然觉得压根儿有点痒。突然眼珠一转，蹦出一句：
　　"那小姐姐好看吗？"
　　"那必须……"筱芮没过脑子，直接顺口吐噜出三个字，这才反应过来，警惕地瞪着欧吉桑，"不是，你问这个干嘛？"
　　"哦~~~"欧吉桑笑容逐渐猥琐，"呵呵呵…难怪顾不上帮我买烟啊……"
　　"难怪什么你难怪？"筱芮顺手抄起柜台上的菜单就要拍他，"笑个P——"
　　"行了行了，你俩别斗嘴了。"琴姐连忙起身横在两人中间，无情地把瘦的跟猴儿似的欧吉桑扒拉到一边，伸手拉过筱芮就往厨房里推，"筱芮，快去喝两口热汤暖暖吧，喝完汤我开车把你和帕斯卡送回去，趁着雪还没积起来。"
　　"收到！还是琴姐疼我！"筱芮顺着琴姐的力道头也不回地几步闪进后厨，只留下一句："欧吉桑，烟丝自己买去，拜拜了您嘞！"
　　"筱芮，好你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欧吉桑的声音追着她的背影，筱芮半个耳朵都没留给他，全当没听见。
　　果然后厨永远都是店里最暖和的地方，不论冬夏。筱芮一进去就感觉好像进了大澡堂，那股热意带着蒸汽直往脸上扑。张哥正在和斜靠着水槽边的汤桶较劲，抬头看见她进来，立刻笑着说："你回来啦，我刚才看你没回来，正好就剩这个汤桶没洗了，就先给你把汤都打包了。你拿回去喝吧。"
　　"谢谢张哥~"
　　Pascal虽然听不懂华国语，但是读懂了空气，适时地把装着汤碗的打包袋递了过来，"Voilà, fais attention, la soupe est encore br?lante."（拿着，小心点，汤还很热。）
　　"Merci Pascal~"（谢啦，Pascal~）
　　"De rien！"（客气！）
　　筱芮接过纸袋，暖意透过纸袋传到掌心。
　　“那我先走了啊张哥。”
　　打了声招呼，她便率先退了出去，因为她如果继续站在那里，Pascal那大体格子根本挤不出来。
　　没理会还在那边碎碎念的欧吉桑，她怀里抱着汤袋径直穿过前厅，来到窗边。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而对面IMIS酒店的灯，还亮着。
　　筱芮甩了甩头，把汤袋抱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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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MIS酒店内。
　　沈玉宁回身反锁上房门之后，习惯性地挂上了防盗链。
　　没有急着开灯，借着窗外雪夜与街灯透进来的些许亮光，拖着行李箱往房间里走。
　　她将行李箱留在衣柜旁的墙边，脚步不停地径直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灯光照的见或照不见的雪花们，如同她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一样，无论如何被风裹挟着狂舞，最终都只有一个归宿，那就是“落地”。
　　沈玉宁摇了摇头，气息带出一声轻笑。
　　普城的雪，比她想象中安静。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