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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初雪·异客(1) 初雪之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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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2月5日,农历腊月二十七,天气阴
戴高乐机场的广播像一层薄纱,把所有人声都压在了底下。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无声地翻动,行李箱的滚轮在地砖上碾出断断续续的咕噜声。
筱芮推着一辆行李车,上面并排放着沈玉宁的行李箱和她的挎包,以及一只打包好的航空箱,从上面留的窗口可以听到两只幼猫偶尔发出的细嫩叫声。
二人并肩而行,脚步十分默契地比平时慢了许多。
然而走得再慢,也有到终点的一刻,转眼,距离国际航班的安检口仅有几步之遥。
筱芮停下脚步,拿起挎包拉开拉链,开始一边碎碎念,一边开始向沈玉宁展示。
"玉宁,充电宝在隔层里那个白色袋子里,已经充满电了。"她的语速像踩了油门,一句没落地赶着下一句,"还有U型枕,我给你塞在侧面了,上飞机记得拿出来用。到海市落了地记得给我发个信息,不用管时差什么的,落地开机了就发,知道吗?还有围巾……哎?围巾呢?"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翻包的手腕。
"在这呢。"沈玉宁的声音软得像接住了一片雪,"脖子上。"
筱芮的手停了一下,但嘴没停。
"哦对……然后那个,你的耳机也在隔层里,右边那个拉链。还有栗子和红酒……"
沈玉宁稍稍正色,唤了一声:"筱芮。"接着伸出手把她拉近。
筱芮被拉近的那一刻,嘴终于合上了,自觉地半弯下腰。
沈玉宁的围巾带着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她颈窝皮肤的温度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筱芮的脑袋被她环进怀里的时候,脑子里那些还在排队的话忽然全散了,像被一阵风扫空的站台。
嘴唇擦过耳廓,气息是温热的。
"好啦。我只是回去过个年。有什么话,留着等我回来再说。"
声音是轻的,语气却是笃定的。不是问句,不是商量——是往筱芮心里塞了一枚回形针,把那些翻飞的情绪都别住了。
她偏过头,在筱芮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轻到那个触感刚落在皮肤上就开始消散,像雪落在路面,没等看清形状就化成了水。
筱芮没有抬头。
她把脸埋进沈玉宁的颈窝里,手臂从羽绒服外面环过去,环得比平时用力。指尖陷进衣服的蓬松里,像是要从那层羽绒底下抱住什么更实在的东西。
"……哦。"
筱芮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带着鼻音,像一块被棉花裹住的石头。
沈玉宁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不是香水。洗发水,洗衣液,体温,还有熟悉的驴奶香皂的味道。这些东西揉在一起,就成了"沈玉宁"——独一无二,无法归类。
筱芮闭着眼,贪婪地吸取着这些味道,想要将它们铭刻在身体里。
同时也想让那些正往眼眶里积蓄的泪,回到原来的地方。
沈玉宁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两下。
"你看看,怎么还成了小哭包了呢。"
指尖从后背移到肩膀,又拍了拍。
筱芮不吭声。鼻尖在围巾上蹭了蹭。
沈玉宁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但尾音在上面多浮了半秒,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事,话里忽然换了一种质地——不再是哄的,是想起了一个半旧的、发着光的画面。
"明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那么跑过来挡在我身前,可英勇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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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2015年11月初,法国,普城。
普城的初雪落下来的时候,筱芮正骑着摩托穿过凡登路。
店里的小绵羊,极限速度也才50迈,可引擎声此刻却显得意外的有些威风。风从衣领的缝隙里灌进来,这种和家乡完全不一样的冷法,几年了,筱芮还是没能适应。
她缩了缩脖子,暗自庆幸头盔里戴了今天刚到货的保暖头套,你没看错,就是传说中劫匪都说好的那款。
不知道第几次抬手熟练地擦擦面罩的内壁,眼前的看到的街景终于从360p恢复成了1080p,然而没过两分钟,空气里的湿气混着她口鼻呼出的热气,又给面罩做了一次“磨砂处理”。
明明才九点来钟,街道却空得吓人。商铺大都已经关了门,只偶尔能见到一家孤零零的便利店,里面透出白炽灯的亮光,不带半分感情。
头盔把一切空寂和呼号都挡在外面,她的耳边正播放着听了第七遍的《一世成仙》。正当被困百年的女主终于冲破封印之际,耳机里忽然响起了蛇团的《花都开好了》,原来是有电话进来了。
“颜色艳了香味香了花都开好了”
筱芮左手离开车把,摸索着扯出卡在头盔边缘的线控按钮。右手不自觉地松了松油门,引擎声缓了下来,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响。
"All??C'est…"
"喂,筱芮啊,是我。"
琴姐的声音从电话里跳出来,带着店里暖黄色灯光的味道。
筱芮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琴姐?怎么啦?"
"你到哪儿啦?快回来了吗?"琴姐的语气关切里还带着点焦急。
"刚过了凡登路,还得有一会儿呢。"筱芮转头看到街边熟悉的Kebab店,随口道。
"哦哦,那还好,不算太远了。”琴姐松了口气,语气轻松下来。
看到后面有车灯闪了闪,筱芮往边上靠了靠,不一会儿,就看到一辆冒着热气的小轿车小心翼翼地从身边驶过。
"怎么啦?找我有事?"
筱芮心里忽然有些惴惴,通常自己在外面送单时,安全起见,琴姐是非必要不会打电话过来的。
“该不会是突然爆单了吧?!”
根据她的经验,如果今天是下雨,那十有八九可能突然爆单。但是今天…
“没有没有。我是看外面飘雪花了,不放心你。你可骑慢点啊,别着急,刚才Pascal回来说差点滑倒了。"琴姐殷切嘱咐的劲儿,让筱芮一瞬间有些恍惚。
筱芮轻轻摇了摇头,把脑子里蹦出来的想法甩飞。嘿嘿一笑说:"没事的琴姐,一时半会儿地面上积不起来的,顶多是湿点儿……"
"那也小心点!"琴姐的语气忽然硬起来,别说,不愧是能把三个孩子管束好的妈妈,让筱芮都下意识地腰背挺直了些,"慢点回来也没事。我这边已经停止接单了,等你回来收了车,就可以下班了。没别的事。"
"好嘞,知道了琴姐。那我先挂——"可以提前下班,筱芮觉得瞬间来了精神。
"哎哎琴姐,等一下,先别挂!"
欧吉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出来,筱芮似乎听到了哐啷一声刀和案板磕碰的声音。琴姐无奈地转过头:"你要干嘛?"
"给我给我……喂,筱芮,你回来的时候路过Tabac,帮我买包烟丝呗,还要平时那个。"
欧吉桑聒噪的大嗓门从电话里出来,筱芮有点恨自己为什么要戴着耳机。耳朵做错了什么,要遭此大难。
"你怎么不自——"
"哎嘿嘿,老规矩,回来给你张整的。"
这家伙声音有些赖唧唧的,大老爷们居然还“哎嘿嘿”,筱芮觉得自己额头慢慢生起了一个“井”字。
"不是,我——"
"那什么,你慢点儿骑哈,注意安全,我不着急。不打扰你了,先挂了!"
欧吉桑没给筱芮留气口,一气儿说完立马把电话干脆利落地挂了。筱芮张着嘴,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有点噎得慌。
她咬了咬牙,右手猛地一拧,小绵羊嗡的一声窜了出去。
身后留下了一句:
"……死家伙,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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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宁站在公交站台,把行李箱往身边拢了拢。
偶尔有雪花越过眼镜片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便融化了。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21:13,再抬头看看站牌,那上面写着下一班到站时间是:9:15。她轻轻舒了口气,感觉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稻草。
沈玉宁这么想着,脑海里已经在考虑一会儿到了住处,是先休息会儿再洗澡,还是先洗澡,然后直接睡她个昏天黑地了。
就在她做好决定之后,再看时间已经是5分钟之后了。然而此刻,路面上竟然没有一辆车的影子。她抬起头,望向马路尽头,只看到街道两边路灯的光照下,雪花在狂舞。
普城的冬夜安静得过分,连风声都像被雪吸走了。
一阵风突然改变了方向,三两下就将沈玉宁吹了个透。她把围巾紧了紧,虽然湿冷她从小就已习惯了,但是现在这种湿冷又飘雪的,她是真没怎么经历过。
‘早知道应该提前问问小燃,普城这边该怎么叫车。’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沈玉宁立刻转过身来。只见两个高壮的年轻人朝这边走了过来,直直停在她身边。一开口就热情地说了一串法语,嘴皮子利索得连她都羡慕,带着股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沈玉宁微微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行李箱挡在身前。
"Sorry, I …I don't speak French. Could you speak English?"
两人对视一眼,困惑地摇了摇头。其中一个试图用蹩脚的英语拼凑句子:"You... wait...le bus here? No bus... aujourd'hui, strike!"
沈玉宁轻轻摇头。她听懂了"no bus",但剩下的,就…她忽然就懂了之前听过的那句调侃的话,说“世界上英语水平和华国人最接近的,就是法国人”。
"Sorry,I can't understand... Thank you anyway."
她的话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上身弯了弯,礼貌地向两个年轻人道谢。而双手,始终不曾从行李箱的拉杆上移开。
两个年轻人又急切地解释了几句,她只能报以歉意的微笑——那种从小到大被训练出来的、得体却疏离的微笑。
就在两方陷入“僵持”时,一道并不高亢的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缓缓停在Tabac门口,在卡哒一声后彻底熄了火。
沈玉宁下意识转头。一个高挑的身影从车上下来,没有电影里演的那么潇洒,反而显得有些笨拙。那人一摘下头盔,沈玉宁和两个年轻人同时吓了一跳。那里面竟然是只露着一双眼睛的黑头套!
那“黑头套”把头盔放车后箱上一放,迈开大长腿就朝着Tabac的方向走,一转头似乎是看见这边三个人一脸警惕对着她摆出了防御姿态。突然一拍脑门,揪着头顶的布料就把头套给扯了下来。
头套下面露出一张带着三分英气的年轻脸庞,怎么看都是个姑娘。她顾不上自己那一头倔强地四处乱翘的短发,连忙不好意思地朝这边三人躬身致歉。
只见她有些手忙脚乱地把头套塞进衣兜里,低头往手心里哈了口气,自言自语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哈……嘶……说好的下雪不冷化雪冷呢,这算什么啊…"
沈玉宁目光一闪。
收回目光,没打算多看。陌生城市的雪夜,她对所有人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可那个人的目光却停在了她身上。
"哎?"那人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警觉,"那不是个华国女生吗?怎么被两个老外围着?"
沈玉宁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朝这边冲了过来。
"哎!Qu'est-ce que vous faites? 啊? Elle est ma copine, ne la dérangez pas!"(哎!你们在干嘛?啊?她是我女朋友,别骚扰她!)
法语说得流利而强硬,像一把突然出鞘的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