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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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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偿还
一
姚大勇哭了很久。
秦明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等着老人的情绪慢慢平复。他知道,对于一个隐姓埋名四十年的父亲来说,得知女儿死讯的那一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窗外的龙眼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姚大勇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但情绪已经稳定了一些。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沙哑地说:“她……她是怎么死的?”
“被人杀害的。”秦明说,“凶手在她的右手掌心刻了一个符号——石敢当。和福星号案中那些死者手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姚大勇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苏建平干的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秦明说,“苏建平已经死了。杀你女儿的是另一个人。我们还在调查。”
姚大勇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另一个人?还有谁?还有谁和福星号有关?”
“这正是我想问您的。”秦明说,“您当年在福星号上,除了发现蔡金水的阴谋之外,还发现了什么?还有谁知道您发现了那些秘密?”
姚大勇沉默了。他的目光变得遥远而深邃,像是穿越了时光的隧道,回到了四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除了苏建平……还有一个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一个比我更早发现秘密的人。”
“谁?”
“林大富。”
秦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林大富——福星号的大副,郑海生最信任的兄弟,在福星号沉没中遇难的十二名船员之一。他的女儿林小梅,是苏建平连环命案中的第二名死者。
“林大富也发现了蔡金水的阴谋?”
“对。”姚大勇说,“他比我发现得更早。他曾经私下找过我,问我有没有注意到船底的异常。我说我注意到了。他说他想举报蔡金水,但他没有证据。他让我帮他一起收集证据。”
“你们收集到了吗?”
“收集到了一些。”姚大勇说,“林大富拍了几张船底改造情况的照片,我也写了一份书面说明。我们把证据交给了苏建平——那时候苏建平刚来石狮不久,他说他可以帮我们把证据递到省里去。”
“然后呢?”
“然后……”姚大勇的声音变得苦涩起来,“林大富就死了。福星号出海那天,他本来也该装病不去的。但蔡金水亲自到他家里去堵他,逼他上船。他没有办法,只能去了。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秦明沉默了。林大富的死,和苏建平后来的复仇有着直接的关系。他是第一个发现真相的人,也是第一个为此付出生命代价的人。他的女儿林小梅,在四十年后,也成了复仇的牺牲品。
“林大富拍的那些照片呢?”秦明问,“还在吗?”
姚大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当年我们把证据都交给了苏建平,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也许他藏在了什么地方,也许他已经毁掉了。”
秦明想起了在福星号沉船中找到的那个铁盒。铁盒里装着苏建平和蔡金水之间的合同、改造图纸、收据、威胁信,以及一张水文图。但其中并没有林大富拍摄的照片。那些照片,可能已经被苏建平处理掉了。
或者——它们落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二
秦明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林大富有一个女儿,叫林小梅,在苏建平的连环命案中被杀。林大富的妻子——也就是林小梅的母亲——在丈夫死后改嫁,带着女儿离开了石狮。但林大富是否还有其他亲人?比如,一个兄弟?
“姚大叔,林大富有兄弟姐妹吗?”秦明问。
姚大勇想了想,说:“有一个弟弟,叫林大贵。比林大富小五六岁,也是渔民。福星号出事之后,他好像离开了石狮,不知道去了哪里。”
林大贵。秦明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他有一种直觉——这个林大贵,可能就是杀死姚丽冷的凶手。
他立刻拨通了陈国栋的电话:“老陈,帮我查一个人——林大贵,林大富的弟弟。查一下他现在的下落。”
陈国栋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半个小时后,他回电话了:“查到了。林大贵,1958年出生,原籍石狮。1987年离开石狮,迁居到漳州东山岛,以捕鱼为生。他有一个儿子,叫林建国,现在在东山岛经营一家水产养殖场。林大贵本人——三个月前去世了。”
“去世了?”秦明愣了一下,“怎么去世的?”
“病逝。肝癌。”陈国栋说,“但有意思的是,他去世前的一个月,曾经来过一趟石狮。据他儿子说,是来‘处理一些旧事’。”
秦明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林大贵在去世前来过石狮。他来处理什么“旧事”?他见了谁?他做了什么?
“他儿子林建国现在在哪里?”秦明问。
“在东山岛。要去找他吗?”
“马上。”
三
秦明和陈国栋当天下午就赶到了东山岛。
林建国的水产养殖场位于岛上一个僻静的海湾里,规模不小,有好几个养殖池,里面养着石斑鱼和鲍鱼。林建国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身材壮实,一看就是在海边长大的。看到有警察来找他,他的表情有些紧张,但还算镇定。
“林建国,你父亲林大贵在今年六月来过一趟石狮,对吗?”秦明开门见山地问。
林建国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他说要去见一个老朋友。”
“他见了谁?”
“他……他没说。”林建国的目光有些闪烁,“他只说是很久以前的一个朋友,想在人走之前见最后一面。”
“你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信件、照片、或者其他遗物?”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他留了一个盒子。交代我说,如果他走了之后有人来找他,就把那个盒子交给来人。”
“盒子在哪里?”
林建国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木质的盒子,大约有鞋盒那么大,表面刷着一层清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把盒子递给秦明:“就是这个。”
秦明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一摞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都是黑白照片,拍摄的是福星号船底的细节——钢板接缝处的异常、焊接处的粗糙痕迹、被人为破坏的结构。每一张照片的背后都用铅笔标注了拍摄日期和部位。这些照片,正是当年林大富拍摄的那些证据。
秦明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林大贵亲启”几个字,字迹端正而有力。他抽出信纸,展开。
信是林大富写的,写于1986年7月14日——福星号出海的前一天:
“大贵弟: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明天出海之后还能不能回来。但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蔡金水在船底动了手脚,他想让福星号沉掉。我和姚大勇收集了一些证据,交给了苏建平,让他帮我们递到省里去。但我不确定苏建平是不是真的可信。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小梅和她妈。还有,这些照片你要收好。如果有一天,有人要为福星号的事情讨一个公道,这些照片就是证据。
哥走了。保重。
林大富
1986年7月14日”
秦明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林大富在出海前一天写下了这封信,把他的遗言和证据托付给了自己的弟弟。然后他上了福星号,再也没有回来。林大贵遵守了哥哥的嘱托,保存了这些照片四十年,直到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
但他为什么在去世前来石狮?他来见谁?
秦明翻到盒子的最底层,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石狮市永宁镇,古渡口路18号。
四
秦明和陈国栋连夜赶回了石狮。
第二天一早,他们来到了永宁镇古渡口路18号。那是一栋老式的两层小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下的铁门虚掩着,秦明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楼是一个小型的印刷作坊,几台老旧的印刷机上落满了灰尘,墙角堆着一些泛黄的纸张和油墨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一张工作台前,戴着一副老花镜,在认真地排版。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打量着门口的两个人。
“你们找谁?”老人的声音平和而沉稳。
“请问,您认识林大贵吗?”秦明问。
老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认识。他是我老朋友了。不过他已经走了。”
“我们知道。”秦明说,“他去世前来过石狮,见了您一面,对吗?”
老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对。他来找我,交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人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递给秦明:“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个交给来人。”
秦明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彩色照片,拍摄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一家五金店的门口。那个女人,秦明认得。
是姚丽冷。
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姚大勇的女儿。她在晋江新塘开了一家五金店。”
秦明的手指微微颤抖。林大贵在去世前,查到了姚丽冷的下落。他把这个信息告诉了这个印刷作坊的老人。然后——姚丽冷就死了。
“林大贵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要查姚丽冷的下落?”秦明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说,他哥当年和姚大勇一起收集了福星号的证据。他哥死了,姚大勇却活了下来,躲了起来。他觉得不公平。他觉得自己哥哥的死,姚大勇也有责任。”
“所以他找到了姚丽冷,然后把她的信息告诉了别人?”
老人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杀死姚丽冷的凶手,不是苏建平,不是苏小婉,不是郑海生,而是——林大贵的儿子,林建国。
林大贵在临终前,把对姚大勇的怨恨传递给了自己的儿子。林建国为了给伯父报仇,找到了姚丽冷,用石敢当的符号结束了她的生命。他以为他是在替天行道,但他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延续了四十年的仇恨链条上又一个血腥的环节。
五
秦明和陈国栋再次来到了林建国的水产养殖场。
这一次,林建国没有掩饰。当他看到秦明手中的那张照片时,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双手开始微微颤抖。
“是你杀了姚丽冷?”秦明问。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是我。”
“为什么?”
“因为我爸到死都放不下那件事。”林建国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临终前一直在念叨,说他哥死得冤枉,说姚大勇贪生怕死,躲了起来,让他哥一个人去送死。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替他哥讨回一个公道。”
“所以你替他讨了?”
“对。”林建国的眼眶泛红,“我爸走的时候,眼睛是闭不上的。我知道他死不瞑目。我发誓,我一定要替他完成这个心愿。”
“你用什么方式完成的?杀人?”
林建国低下了头,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我知道我做错了。但当时……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我爸走了,我脑子里全是他临终前那些话。我觉得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所以你杀了姚丽冷。一个无辜的女人。”
“她不是无辜的!”林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她爸害死了我伯父!如果不是姚大勇贪生怕死,我伯父就不会死!”
“你伯父是被蔡金水害死的,不是被姚大勇。”秦明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姚大勇也是一个受害者。他为了保全妻女的性命,隐姓埋名了四十年。他比你父亲承受的痛苦更多。你杀了他女儿,你和你口中的那些恶人,有什么区别?”
林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秦明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四十年的仇恨,四十年的冤冤相报。蔡金水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然后一块接一块地倒下去——苏建平、郑海生、苏小婉、林建国……每一个倒下的人,都以为自己是在追求正义,但最终,他们只是在制造更多的伤害和死亡。
秦明转过身,走出了养殖场。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气味。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正在缓缓落下,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美丽而沉默的大海,久久没有说话。
在他身后,陈国栋走了出来,站在他旁边。
“结束了?”陈国栋问。
秦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结束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结束,不是抓到凶手的那一刻,而是当所有的仇恨都被放下,所有的伤口都开始愈合的那一刻。
那需要时间。
也许需要另一个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