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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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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账本
一
修鞋老头叫林阿福,七十三岁,在新塘五金市场门口摆摊修鞋已经二十多年了。
秦明没有当场继续追问。他看到林阿福那副惊恐万状的样子,知道在这种公开场合,在凶手可能就在附近的情况下,老人绝不可能说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他记下了林阿福的长相和摊位位置,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了五金店里。
当天晚上,秦明和陈国栋再次来到了林阿福的住处。
林阿福住在五金市场后面一条小巷子里的一间老旧平房里,屋顶是石棉瓦的,墙壁斑驳脱落,门口堆满了捡来的废品和破旧的鞋子。秦明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林阿福半张警惕的脸。
看到是白天那个警察,林阿福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房梁上,散发着微弱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胶水味,墙角堆满了各种修鞋的工具和材料。林阿福佝偻着背,坐在一张矮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秦明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提问,而是先开口说了一句让林阿福意想不到的话:“林大爷,您认识姚大勇多久了?”
林阿福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恐惧,是悲伤,还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痛苦。
“我……我不认识他……”他的声音在发抖。
“您白天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反应很不对劲。”秦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林阿福的心里,“您不仅认识他,而且您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情。您知道他的死不是意外,对不对?”
林阿福的嘴唇哆嗦着,双手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斗争。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他是我表哥。”
秦明和陈国栋对视了一眼。这个关系,在之前的调查中从未出现过。
“我表哥姚大勇,比我大三岁。”林阿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海边捡贝壳,一起跟着大人出海捕鱼。他对我很好,像亲弟弟一样。1986年,他上了福星号,当了一名水手。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你知道福星号沉没的真相吗?”
林阿福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知道。大勇哥出事之后,我去找过他的遗物。他留在家里的一些东西里,有一封信。信是他出事前几天写的,还没来得及寄出去。”
“信里写了什么?”
“他说……他说他发现船上有问题。”林阿福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他说蔡金水在船底动了手脚,想把船弄沉,好骗保险金。他说他很害怕,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他说如果他有什麼不测,让我一定要替他讨个公道。”
秦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姚大勇在福星号沉没之前就发现了蔡金水的阴谋。他写了一封信,但没有来得及寄出去。这封信,成为了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证言。
“那封信现在在哪里?”秦明问。
林阿福抬起头,看着秦明,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被我烧了。”
“烧了?”
“丽冷她妈——王秀莲——去年去世之前,让我把信烧了。”林阿福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她说,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她说丽冷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稳的日子,不要让过去的阴影毁了她。我听她的,把信烧了。”
秦明沉默了。王秀莲为了保护女儿,选择了让真相继续沉默。但她没有想到,她的沉默并没有保护姚丽冷,反而可能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林大爷,您知道是谁杀了姚丽冷吗?”
林阿福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他的指缝间泄露出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哭着说,“但我知道,一定和那封信有关。一定和福星号有关。那些人……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和福星号有关的人的……”
秦明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老人,背负着表哥的秘密和嘱托,沉默了将近四十年。他以为烧掉那封信就可以让一切结束,但他错了。有些债,不是烧掉一张纸就能还清的。
二
从林阿福家出来,夜已经深了。
秦明和陈国栋坐在车里,谁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你觉得凶手是谁?”陈国栋终于开口问道。
秦明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那些沉默的建筑物和街道,脑海中飞速运转着。
“姚大勇在福星号沉没之前写了一封信,揭露了蔡金水的阴谋。这封信没有寄出去,被林阿福保存了将近四十年,直到去年才被烧掉。但在这四十年里,有没有其他人看过这封信?”
“林阿福说没有。”
“他说的是真话吗?”
陈国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觉得是真话。他那种恐惧和悲伤,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凶手是怎么知道姚大勇发现了真相的?”秦明继续说,“凶手不仅知道姚大勇发现了真相,还认为姚大勇的女儿应该为此付出代价。这说明,凶手对福星号的内情非常了解,甚至可能比我们知道的还要多。”
“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是福星号幸存者的后代?”
“或者,”秦明顿了顿,“是某个当年和姚大勇一起发现了真相,但选择了不同道路的人。”
陈国栋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当年除了姚大勇,还有其他人发现了蔡金水的阴谋?”
“我不知道。”秦明坦诚地说,“但我觉得,我们需要重新调查福星号的所有船员和他们的家属。也许,我们遗漏了某个人。”
三
第二天一早,秦明和陈国栋回到了石狮,重新调出了福星号的所有档案。
福星号上共有十三名船员:船长郑海生、大副林大富、二副陈阿土、轮机长王德财、水手长蔡国强、水手姚大勇、水手黄国伟、水手刘建安、水手陈志明、厨师周美玲、电工林小梅、实习生蔡建国、以及一名身份不明的临时工。
在这十三个人中,十二人遇难,一人失踪(郑海生)。而遇难的十二人中,有八人的家属在后來的连环命案中被苏建平杀害。剩下的四人——姚大勇、林大富、黄国伟、刘建安——他们的家属,除了姚丽冷之外,似乎并没有受到波及。
但姚丽冷死了。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林大富的后代?为什么不是黄国伟的后代?
秦明把姚大勇的档案单独抽了出来,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姚大勇,1962年出生,石狮本地人,初中文化,1984年加入福星号,担任水手。未婚。父母早亡,有一个妹妹叫姚丽华,远嫁外省,多年没有联系。
档案里夹着一张姚大勇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瘦高个,皮肤黝黑,笑容腼腆,穿着一件白色的汗衫,站在福星号的甲板上,身后是蔚蓝的大海。
秦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这个年轻人,在四十年前发现了船上的秘密,写下了一封揭露真相的信,然后带着这个秘密沉入了海底。他本来可以成为一个英雄,但他的信被烧掉了,他的真相被掩埋了,他的女儿也因此丧命。
他放下照片,继续往下翻。在档案的最后一页,他发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很淡,像是随手记下的:
“姚大勇生前曾多次出入永宁古渡口附近的一家茶馆,据称与一名外地口音的男子有过多次接触。”
秦明的手指停在了那行字上。
外地口音的男子。多次接触。
这个“外地口音的男子”是谁?他和姚大勇是什么关系?他是否就是那个发现了姚大勇的秘密,并在四十年后杀死姚丽冷的人?
四
秦明和陈国栋立刻赶往永宁古渡口。
那片废弃的码头依然荒凉,杂草丛生,海风呼啸。但秦明没有在渡口停留,而是沿着渡口旁边的一条小路,向附近的一片老居民区走去。
根据档案上的记录,姚大勇生前经常出入的那家茶馆,就在这片居民区里。虽然已经过去了四十年,但有些老建筑可能还在。
他们找到了那条老街。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已经改建成了新式的楼房,但有几栋老房子依然保留着原来的风貌。在一栋两层高的老式骑楼前,秦明停下了脚步。
骑楼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海风茶馆”四个字,字迹已经斑驳不清。
秦明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茶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摆放着几张老旧的木桌和竹椅,墙上挂着一些泛黄的字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在打瞌睡。听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们一眼。
“喝茶?”老太太问。
“阿姨,我们想跟您打听一个人。”秦明出示了证件,“四十年前,有一个叫姚大勇的年轻人,经常来你们店里喝茶。您还有印象吗?”
老太太眯着眼睛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四十年前的事情,谁还记得清楚啊……”
“那您记不记得,有一个外地口音的男子,也经常来你们店里?他可能和姚大勇见过面。”
老太太又想了一会儿,突然拍了拍大腿:“外地口音……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那时候确实有一个北方口音的男人,经常来店里,每次都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点一壶铁观音,一坐就是大半天。他好像在等什么人。”
“他长什么样子?”
“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老太太皱着眉头说,“只记得他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对了,他左手的手背上,好像有一道疤。”
秦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疤。
这个特征,和之前调查中提到的一个人——完全吻合。
五
秦明立刻拨通了省厅技术科的电话:“帮我查一个人——苏建平,查一下他左手手背上有没有一道疤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技术员回复说:“秦老师,苏建平的入狱体检档案中,确实记录着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长约五厘米的陈旧性疤痕。档案备注说,是年轻时被渔网割伤留下的。”
秦明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苏建平。四十年前,在福星号沉没之前,他就已经来过石狮了。他不是在福星号沉没之后才开始的复仇,而是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和姚大勇有过接触。
他为什么要接触姚大勇?他和姚大勇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或者——姚大勇的死,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秦明挂断电话,站在那家老茶馆的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气味和无尽的疑问。
他忽然想起苏建平在信中写的那句话——“我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来策划这场复仇。”
三十年。从1995年他找到郑海生开始,到2026年他实施最后一击,确实是三十年。
但如果他在1986年之前就已经来过石狮,如果他在福星号沉没之前就已经接触过姚大勇,那他的计划,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更早、更深远。
秦明转过身,看着那栋老旧的骑楼。四十年过去了,茶馆还在,但那些曾经在这里喝过茶、谈过话、密谋过的人,已经大多不在了。
只有海风依旧。
只有那些沉默的证言,还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等待着被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