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暗流涌动 ...
-
晚自习的铃声在走廊里拖出长长的尾音，像把一整天绷紧的弦缓缓松开。教室里窸窸窣窣响起收拾书包的声响，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打着哈欠伸懒腰，有人凑在一起低声商量着放学去哪儿吃夜宵。
陆砚舟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框，屏幕暗着，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峰。他在等江驰的消息。
从昨天托发小去查林熠的行踪开始，他心里就一直悬着块石头。林熠手里那些照片，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直直劈向苏星逾最脆弱的地方——他的家庭，他那个从来容不得半分"出格"的父亲。
"砚舟！"
一道清亮又带着点喘的声音从教室门口炸开，把周围几个人都吓了一跳。江驰背着半鼓的篮球包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额前碎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饱满的额头上，校服外套干脆搭在一边肩膀上，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整个人像颗刚从阳光下摘下来的果子，鲜活得发烫。
他一路走到陆砚舟桌边，也不客套，弯腰就压低了声音，热气还带着刚打完球的运动气息："我和陈越查到不少东西，你猜怎么着？林熠这小子最近根本没好好上课，上周三下午逃课，我找人盯着呢，看见他偷偷摸摸去了校外那家老照相馆，待了快一个小时才出来。"
陆砚舟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冲洗照片？"
"八九不离十。"江驰撇撇嘴，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除此之外，他还在学校论坛和几个贴吧匿名发帖，到处收集小道消息，问东问西的，我看就是想挖更多料，手里的筹码不够似的。"
陆砚舟眸色沉了沉，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一下，又一下。
"果然。"他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他不是只想威胁一次，是想攥住把柄，长期拿捏。"
江驰一听就来气，拳头攥得咯咯响："这孙子也太损了！拿别人家里的事当武器，算什么男人？要不咱们直接堵他去，把话摊开，让他把底片交出来！"
"暂时不要。"陆砚舟摇头，语气冷静得像冰，"贸然对峙，只会刺激他狗急跳墙。现在我们还不知道他到底洗了多少份，有没有备份，万一逼急了，他直接把照片寄去苏星逾家里，反而更糟。"
"那怎么办？"江驰挠挠头，一脸烦躁，"总不能等着他动手吧？"
"等。"陆砚舟垂下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眼睑下方，"等他露出更多破绽。我们需要攥住实打实的证据，一次性掐断他所有后路。"
两人低声交谈着，谁都没注意到教室门口有人停下了脚步。
许嘉言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高二（3）班的门口，微微蹙了下眉。
他是高二（1）班的学习委员，今天数学老师让他把批改好的作业给（3）班送过来。本来只是顺路的事，没想到一进门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江驰的，还有……陆砚舟的。
他的脚步顿在原地，有些犹豫要不要进去。
说起来，他跟这几个人都认识。
跟江驰最熟，小学就同校，初中隔壁班，认识快十年了。那时候江驰天天往（1）班跑，借笔记、问题目、约打球，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跟陆砚舟也算认识。
高一的时候，他们一起代表学校参加过省数学竞赛，住同一个酒店房间，聊过两个晚上。陆砚舟话不多，但思路极清晰，是那种少见的、能跟得上许嘉言思维节奏的人。后来分科，许嘉言选了文，陆砚舟选了理，就没怎么打过交道了，顶多在表彰大会上碰到，点头打个招呼。
至于苏星逾……
许嘉言知道他，年级里长得最好看的男生，性格安安静静的，像幅画。他们没说过话，但许嘉言对他有印象——上次学校艺术节，苏星逾弹钢琴的样子，挺好看的。
许嘉言站在门口，听着里面江驰叽叽喳喳的声音，犹豫了两秒，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他抱着作业本，脚步很轻，像落在棉絮上。
身形清瘦，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安静生长的白杨树。眉眼生得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淡淡的，像盛着一汪不起波澜的水。
路过陆砚舟这一桌的时候，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桌面，落在江驰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江驰下意识抬眼，正好和他对上视线。
空气安静了半秒。
"许嘉言？"江驰先开的口，声音里带着点意外的惊喜，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送作业。"许嘉言举了举怀里的作业本，语气平淡，"你们班数学作业，张老师让我送过来。"
"哦哦，辛苦辛苦。"江驰挠挠头，笑得一脸灿烂，"我还说怎么好久没见着你了，文科楼那边离得是有点远。"
陆砚舟也抬了抬头，冲他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许嘉言也点了点头，语气比对着江驰时淡了些，却也不算生疏。
苏星逾坐在旁边，抬头看了许嘉言一眼，轻轻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他没怎么跟许嘉言说过话，但知道是年级第一的大学霸，心里莫名有点敬畏。
许嘉言本来放下作业就该走的，可是刚才进门的时候，隐约听见了"林熠"、"照片"、"威胁"之类的字眼。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们……是不是在说林熠的事？"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你也认识林熠？"江驰皱眉。
"不算认识。"许嘉言摇摇头，"但我知道他。刚才来的路上，在走廊尽头碰见他打电话，提到了'照片'、'家长'、'三天'之类的词。"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轻轻扫过："我听着不太对劲，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陆砚舟的眸色深了深，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记得许嘉言心思细，却没想到这么细。仅仅是偶然听见几个片段，就能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还能准确地和他们联系起来。
"多谢提醒。"陆砚舟沉声说道，"我们心里有数。"
"那就好。"许嘉言没有多问，也没有打探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先把作业放讲台上。"
说完，他抱着作业本，转身走向讲台。
江驰望着他清瘦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你说，要不要让许嘉言也掺和进来？他观察力那么强，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陆砚舟淡淡道："先别把无关的人卷进来。这件事水太深。"
"也是。"江驰叹了口气，"不过他是真的厉害，你还记得高一竞赛的时候不？那道压轴题，全赛区就两个人做出来，一个是你，一个就是他。"
陆砚舟没说话，只是目光往讲台方向飘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那道题很难，他做了快一个小时才做出来。交卷的时候，他看见许嘉言已经写完了，正坐在位置上翻草稿纸，神色平静得像刚做完一套随堂练习。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许嘉言把作业本整整齐齐地码在讲台上，又顺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边角，才转身离开。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江驰正凑在陆砚舟耳边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眼睛亮晶晶的。苏星逾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还是老样子，江驰永远热热闹闹的，陆砚舟永远冷冷淡淡的，苏星逾……永远安安静静的。
许嘉言收回目光，轻轻带上教室门，沿着走廊往回走。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铺了一层金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瘦瘦的，孤零零的。
其实刚才，他本来可以放下作业就走的。
可是听见江驰的声音，脚就不听使唤地停住了。
还鬼使神差地，把偶然听见的那通电话说了出来。
许嘉言推了推眼镜，微微蹙了下眉。
不太像他会做的事。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光线渐渐暗下来。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
苏星逾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怎么说话。
他指尖紧紧攥着笔，指节都泛白了，面前摊开的练习册一个字都没写进去。三天的期限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
一想到林熠威胁的话语，一想到父亲看到照片后可能的反应，他的后背就一阵阵发凉。
他太清楚父亲的脾气了。
刻板，严厉，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从小到大，他连考试退步两名都要被罚站一整晚，更别说……这种"离经叛道"的事。
如果父亲知道了，会怎么样？
会把他锁在家里吗？会给他办转学吗？会……会用那种失望到厌恶的眼神看着他吗？
苏星逾不敢想。
"星逾。"
陆砚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却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肩膀上。
苏星逾回过神，抬头看他，眼神有些涣散："啊？怎么了？"
陆砚舟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放轻了声音，像怕吓到他似的："别一个人扛着。江驰虽然毛躁，但靠得住。还有许嘉言，心思细，观察力强，真要是需要，也可以找他帮忙。"
苏星逾愣了一下："许嘉言……他会愿意帮我们吗？"
"不知道。"陆砚舟摇摇头，"但他不是会袖手旁观的人。"
苏星逾勉强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我……我再想想吧。可是这件事……万一我爸真的知道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陆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很暖，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无论发生什么，"他看着苏星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丢下你。"
简短的一句话，却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了苏星逾慌乱的心里。
他怔怔地看着陆砚舟，眼眶有点发热。
这些天压在心头的恐惧和无助，好像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我……我再想想。"苏星逾垂下眼，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让我再想想。"
陆砚舟没有逼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好，我等你。"
另一边，江驰掏出手机，点开了和许嘉言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两个月前的，许嘉言发的"新年快乐"，他回了个表情包，然后就没下文了。
江驰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噼里啪啦地打字。
【江驰】：嘉言嘉言，你放学了吗？
【江驰】：一起走呗，好久没聊了！
【江驰】：顺便跟你说点事！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晃悠到陆砚舟旁边："我约了许嘉言一起走，问问他还知道点啥。"
陆砚舟抬眼看他："你自己小心点，别什么都往外说。"
"知道了知道了，"江驰摆摆手，"我又不傻。"
他顿了顿，又凑过去，压低声音："你说，许嘉言要是愿意帮忙，是不是胜算大很多？他那人脑子转得快，心思又细，说不定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陆砚舟沉默了几秒，缓缓道："先看看他什么态度。这件事，别勉强人家。"
"嗯。"江驰点点头，"我知道。"
许嘉言刚回到（1）班教室，手机就震了三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江驰发来的消息。
三条，连着发的，语气还是那么热热闹闹的。
许嘉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才慢慢打字。
【许嘉言】：好，我收拾一下就走。
【许嘉言】：你们楼下等我。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收拾书包。
动作却比平时快了些。
同桌凑过来，一脸八卦："谁啊？你居然要跟人一起放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初中同学。"许嘉言头也没抬。
"男的女的？"
"男的。"
"哦——"同桌拖长了语调，笑得一脸暧昧，"男的啊，那没事了。我还以为咱们许大学霸终于开窍了呢。"
许嘉言没理他，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我先走了。"
"好好好，"同桌摆摆手，"快去吧，别让你初中同学等急了。"
许嘉言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教室。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楼下，江驰靠在栏杆上等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篮球包，一只脚踩着台阶，正低头玩手机。夕阳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边。
许嘉言站在楼梯上，看了他两秒，才继续往下走。
"等久了吧？"他开口，声音很轻。
江驰猛地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没有没有，我也刚下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直起身，拍了拍篮球包："走，我送你到校门口。"
"不用送，"许嘉言摇摇头，"顺路而已。"
"那顺路一起走！"江驰笑得一脸灿烂，跟在他旁边，"对了，你刚才说听见林熠打电话，他还说啥了？你再仔细想想。"
许嘉言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么关心这件事？"
"那当然了！"江驰皱着眉，一脸义愤填膺，"林熠那孙子太不是东西了，拿别人的隐私要挟人，算什么本事？我朋友被他盯上了，我不能不管。"
"苏星逾？"许嘉言问。
江驰愣了一下："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知道是谁。"许嘉言淡淡道，"艺术节弹钢琴的那个。"
"哦对，他钢琴弹得特别好。"江驰叹了口气，"说起来挺复杂的，反正就是林熠手里有他的照片，威胁他，说要寄给他家里。"
许嘉言沉默了几秒，推了推眼镜："什么照片？"
江驰顿了一下，有些犹豫："这个……不太方便说。反正就是，不能让他家里人知道的那种。"
许嘉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我只听见了几句，"他缓缓开口，"林熠说'三天之内给我答复'，还有'别逼我把东西寄出去'，大概就是这些。"
江驰的脸色沉了沉："三天……果然是三天。"
"怎么了？"
"苏星逾也说，林熠给了他三天时间。"江驰咬了咬牙，"这孙子，还真够狠的。"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傍晚的风穿过树梢，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沙沙作响。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橘色，连云朵都镶上了金边。
江驰走在他旁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从林熠有多卑劣，说到陆砚舟有多担心，又说到苏星逾有多可怜。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活力满满。
许嘉言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轻轻点头。
少年张扬鲜活的模样，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闯入了他平静乏味的日常。他原本单调的、按部就班的高中生活，好像因为这束光的到来，多了一丝不一样的色彩。
"对了，"江驰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以后想考警校，当刑警。"
许嘉言微微一怔，脚步也停了下来。
"真的假的？"他问。
"当然是真的！"江驰挺直了腰板，一脸认真，"我从小就想当警察，惩恶扬善，多酷啊。就是……成绩可能有点悬，还得努努力。"
他说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许嘉言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巧了，我也打算报考公安院校。"
"真的？！"江驰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星星落进去了似的，"你也想当警察？"
"嗯，"许嘉言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偏向犯罪心理方向。"
"我去，那也太巧了吧！"江驰兴奋得差点跳起来，"那我们说不定以后能考去同一个城市！到时候还能约着一起学习，一起打球！"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的，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
路灯在这时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晕一圈圈晕开，落在许嘉言的脸上，柔和了他清冷的轮廓。
他望着江驰眼里迸发的光亮，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泛起淡淡的涟漪。
很久没有人，用这样纯粹又热烈的眼神看着他了。
"好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两条情感线，在这个傍晚悄然并行铺开。
一条深陷泥沼，被恶意裹挟，前路布满阴霾，却有人紧紧牵着他的手，说"我不会丢下你"。
一条久别重逢，怀揣同样的理想，在夕阳和晚风里，开启一场漫长又温柔的双向暗恋。
夜色渐浓。
林熠站在远处街角的阴影里，像一道见不得光的影子。他遥遥望着校门口并肩离开的苏星逾和陆砚舟，看着陆砚舟侧头跟苏星逾说话的样子，看着苏星逾微微低头、嘴角却带着点笑意的样子。
指腹死死摩挲着口袋里的备用照片，指节都泛白了。
眼底翻涌着的，是难以平复的偏执、嫉妒，和被冒犯的愤怒。
苏星逾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三天期限很快就到了。
他等着苏星逾做出选择。
如果答案不如他所愿……
林熠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不会再有半分留情。
而另一边，陆砚舟送苏星逾到小区门口，看着他上楼，才转身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垂着眼眸，眼底酝酿着坚定的计划。
他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抢在林熠行动之前，斩断所有威胁。
青春里汹涌的难题，不会任由恶意肆意摆布。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星星很亮。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暗流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