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做好准备 父母离京前 ...
-
父母离京前最后一晚,林晚星在厨房偷吃咸水鸭被当场抓获。
她以为大家都睡了。方敏十点就关了次卧的门,她爸妈也在书房里没动静了。她蹑手蹑脚溜进厨房,拉开冰箱门,从保鲜盒里摸出一块咸水鸭,没开灯,站在冰箱的冷光里啃。然后厨房灯啪地亮了。
陆司晏站在门口,手还按在开关上,看着她。她叼着一块鸭肉,冰箱门开着,冷气往外冒,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你晚上没吃饱?”他问。
“吃饱了。但写周运写到这个点,又饿了。”她把鸭肉咽下去,关上冰箱门,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你不是也进来了。”
“我倒水。”
陆司晏从她身边走过去拿起水壶。厨房不大,两个人错身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咸水鸭的味道,混着她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椰子味的。他倒完水端起来喝了一口,靠在操作台边上,没有马上走。
“你写什么周运?”
“下周的星象运势,发客户群里的。水星逆行,叮嘱大家注意备份数据、出行留余量、沟通多确认。”
“正好,我跟你说一下,下周有个项目尽调要出报告,对方时间一直协调不好,约了三次改了三次。大概率还会再改。”
“那是因为水逆。水逆期间沟通和日程安排最容易出岔子。你让团队多确认几遍,发完邮件记得跟进。”
“不是因为水逆,是因为对方项目负责人换了,新接手的人重新排期。”
“嗯,人事变动在星象上也有对应——最近火星和天王星的角度很紧,组织架构变动是正常表现。”
陆司晏看着她。她靠在冰箱上,穿着那件领口洗变形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丸子头,嘴上一圈咸水鸭的油还没擦干净,但说起星象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气笃定得像在朗读一份天气预报。他见过她在工作室里给客户做咨询的样子——铺开星盘纸,手指点在那些红红蓝蓝的线条上,声音平稳又温和,跟现在这种“歪理邪说也说得理直气壮”的状态判若两人。
他忽然想知道一件事。
“林晚星,你为什么要做占星师?”
“啊?”
“你大学学的不是人力资源吗?辅修心理学。毕业之后可以去公司上班,也可以去考心理咨询师。为什么要开占星工作室?”
林晚星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难,是因为问她的人是他。同居这些天他怼过她的占星理论一百次,从概率论怼到认知偏误,恨不得写篇论文论证她的职业不科学。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
“一开始是因为我妈,”她想了想,“她以前在居委会给人调解矛盾,调解完这家调解那家,回来跟我说,大家不是坏,是不懂怎么跟彼此说话。我大学辅修心理学的时候发现一件事——直接给人讲心理学,没几个人听得进去。但如果你跟他说‘你的金星落在这儿,所以你在感情里会这样’,他就觉得你说到他心坎里了。”她顿了顿,“占星是个壳子,里面包的是心理学的东西。我拿这个壳子当敲门砖,门开了,人走进来,把自己说不出口的话说出来。后面的事跟星星就没多大关系了。”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头把那张擦手的纸巾叠成了一个小方块。叠完之后自己看了看,大概是觉得叠得太整齐了不像自己的风格,又拆开了。
陆司晏端着水杯沉默了一会儿。他刚才本来想怼她的——从“金星落点”到“壳子理论”都有很多可以攻击的逻辑漏洞。但他没有开口。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不是那种迷信星座、每天看看运势就觉得人生有方向的人。她在用一套他看不上眼的工具,做着和他类似的事——分析数据、归纳模式、给人提供解决方案。只不过他的数据叫“用户行为轨迹”,她的数据叫“星盘”。
“你怎么不问‘你为什么不怼我了’?”林晚星抬起头看他。
“……我只是在想问题。”
“想什么?”
“想你说占星是壳子。那壳子里面是什么?”
“刚才说了呀,心理学的东西。还有——”她把纸巾团扔进垃圾桶,“你在意一个人,就会想用他能听懂的话跟他说话。给信星座的人讲心理学原理他听不懂,给做调解的居委会主任讲金星星座她也听不懂。但反过来,他们都能听懂。我觉得这不叫迷信,这叫翻译。”
陆司晏把水杯放进水槽里,靠在操作台边上看着冰箱门,好像在思考什么技术难题。
“那你要怎么翻译给我听?”他问。
“你?”
“对。我不信星座。你打算用什么语言跟我说话。”
林晚星眨了眨眼。
“数据。”她说,“你不是只认数据吗。那我就给你数据——水逆期间的平均邮件回复延迟率比平时高出百分之十七,电子设备故障报修率高出百分之十二,差旅改签率高出百分之二十三。你如果非要说是巧合,那就是巧合。但数据不会骗人——你上次开会的时候说过这句话。”
陆司晏看着她。他上次在会议室里说“数据不会骗人”的时候,她不在场。大概是他的助理告诉她的。但她把这句话记住了,存在脑子里,等着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来当论据。这场辩论他从头到尾都在输——不是因为她的逻辑无懈可击,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
“……你从小陈那里套了多少情报?”他问。
“不多。就你开会的时候说的金句,还有你吃薄荷糖的牌子一些小事情”
“够了。”他转身往厨房外面走,耳朵尖在厨房冷光灯下微微泛红。
林晚星对着他的背影说:“明天你妈和我妈走了以后,我们就正式开始三个月的同居了。你做好准备。”
陆司晏没有回头:“什么准备?”
“水逆期间,诸事不宜。”
“概率。”
但林晚星看到他在走廊拐角停了一瞬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很复杂——大概是一个信奉数据的人,在面对一个说“水逆期间电子设备故障率上升百分之十二”的占星师时,明知道那个数据八成是她随口编的,却发现那句话里裹着的关心是真的。他不会说“谢谢你的关心”,也不会说“你编数据的水平有待提高”。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推开主卧的门走了进去。
林晚星关上厨房灯,在冰箱里又摸了一块咸水鸭,站在黑暗里吃完了。她妈做的咸水鸭是真好吃,明天他们走了就吃不到了。就像这三天演出来的热闹——五个人围坐一桌吃饭、两个妈在厨房里抢灶台、她爸教陆司晏下棋——明天之后也会消失。
但她忽然觉得,两个人住的安静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他刚才问了她为什么要做占星师,至少他开始想这个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