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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谈判 正院和偏院 ...

  •   正院和偏院隔着半个陆府。
      陆云舒穿过花园,走上抄手游廊,过了垂花门。
      脚下从黄土地变成青砖路,缝隙里干干净净连根草都没有。
      游廊两旁种着翠竹,入了秋还绿着,打理得精心。
      廊下挂着一排画眉鸟笼,鸟叫得欢。
      她在正院没怎么来过。但哪道门在哪里拐弯,哪条路通王氏的暖阁。
      暖阁在正院东厢,门上挂着厚棉帘子,帘角坠铜铃。还没走到就闻到安神香的气味,浓而不呛,上好的料。
      春桃小跑着跟上来,低声说:“小姐,真进去?”
      陆云舒顿了顿,抬手把帘子上的铜铃按住了,掀帘进去。
      暖阁里烧着地龙,热气扑面。靠窗一张红木暖榻,铺着厚厚的绒垫,旁边一张小几,搁着茶壶茶碗和一只铜手炉。墙上一幅岁寒三友的中堂,画工一般,装裱倒是精细。窗台上一盆水仙,花苞还没开。窗纸是新换的,透进来的光又白又亮,把整间屋子照得暖烘烘的。
      王氏歪在暖榻上。
      四十出头,圆脸,保养得不错,眼角细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深紫色对襟褂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露一截白玉镯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赤金凤头钗,凤嘴衔一颗小红宝石。脚上一双绣花软底鞋,鞋面金线在灯下微微发亮。
      她轻抚铜手炉,半闭着眼。帘子响了也没动。旁边小杌子上坐着赵嬷嬷,正剥橘子,一瓣一瓣搁白瓷碟里。
      陆云舒在屋子中央站定,行了个礼。
      “夫人。”
      王氏这才睁开眼,上下打量她。
      陆云舒知道她在看什么。看她有没有哭,有没有怕,有没有被逼到绝路的慌张。
      府里的丫鬟被罚被卖被嫁出去的时候,多半是哭着跪着爬出门槛的。
      王氏习惯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来看这些人。
      陆云舒背挺得直,两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平视。
      王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赵嬷嬷剥橘子的手停了一瞬。
      “夫人,我愿意替大小姐出嫁。”
      王氏停下了摩挲端铜手炉的手。
      她准备了一肚子话。好话歹话,软的硬的,每一种陆云舒可能有的反应她都安排了应对。哭了怎么哄,怕了怎么吓,闹了怎么压。
      唯独没安排这种。
      一个偏院里长大的庶女,走进来,站好,说“我愿意”。干干脆脆,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陆云舒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俞青岩若当真不行了,大小姐嫁过去就是守寡。嫡女守寡,陆家前程和脸面都搭进去。但我嫁过去不一样。”
      她站在屋子中央,背挺得直,目光落在王氏脸上,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我粗通医术。俞青岩的病,我有几分把握。成了,侯府欠陆家一个大人情。败了,死的是一个庶女。嫡女还在。怎么算都不亏。”
      王氏没接话。她端着铜手炉,拇指在花纹上重新开始摩挲,打量面前这个人。
      灯光底下,陆云舒的脸说不上好看,五官平平,常年翻晒药材留了些细小的晒斑。但那双眼睛亮得厉害,像深井里的水,映着光,看不到底。
      王氏在后宅里混了二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庶女不是被逼来的,有自己的小九九。
      这让她不舒服。一个有目的的庶女,比一个哭哭啼啼的庶女难对付。
      王氏轻哼一声,皱了皱眉。“接着说。”
      答案不重要。看陆云舒怎么答才重要。一个人解释自己动机的时候最容易露马脚。哭着说“为了陆家”的人好控制,犹豫着说“为了活命”的人也好控制。只有那些回答得太快太干脆的人得提防。
      陆云舒没有犹豫。
      “我有条件。”
      王氏挑了挑眉。赵嬷嬷剥橘子的手又停了。
      “和离书。新身份。五百两银子。”
      屋里安静了一瞬。窗台上水仙被风吹了一下,叶子轻轻晃了晃。铜手炉里的炭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王氏笑了。
      笑里有轻蔑,更多的是放心。五百两银子。偏院里长大的庶女,开口不过是一笔银子一条退路。格局不大,胃口也不大。
      格局不大的人好打发,好打发的人不危险。
      陆云舒看着王氏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展开,从谨慎变成宽慰,从宽慰变成心知肚明的轻蔑。
      这一关过了。
      五百两。
      五千两,王氏会警觉,一个庶女哪来这么大的胃口?
      要五十两,王氏会觉得她傻,连自己值多少都不知道的人,也没必要用。
      五百两刚好。多到让人觉得她有心眼,少到让人觉得她只有这点心眼。
      王氏靠回榻上,接过赵嬷嬷递来的一瓣橘子搁嘴里慢慢嚼了,语气随意了些。
      “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
      “才三成?”王氏皱了皱眉。
      “断魂草的毒连太医院都验不出来。三成不低了。”
      王氏沉吟了一下。把橘子筋搁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三成。赢了赚一条命,输了赔一个庶女。庶女而已,又不是自己亲生的。府里多一张嘴少一张嘴,有什么打紧。
      “行。和离书我给你写,盖陆家正印,新身份和银子事成之后兑现。”
      陆云舒屈膝,低头,起身,转身。动作干净利落,没多停留一刻。
      掀帘出去的时候,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赵嬷嬷看着帘子落下来,低声说:“夫人,这个丫头——”
      “有心眼。”王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但也就那么点心眼。五百两银子能打发的人,翻不出什么浪。”
      赵嬷嬷点了点头。
      出了暖阁,日头偏西了。正院的青砖路上铺了一层斜阳,竹影拉得老长。陆云舒走在游廊底下,袖子里的手慢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第一步,成了。
      她其实有六成,但不能说。
      六成意味着这件事值得王氏让自己亲生女儿去冒这个险,拷打一番的事,大户人家多少都有些拿不上台面的伎俩。
      三成刚好。低到王氏不上心,高到王氏舍得下注。
      走到垂花门口,她放慢了脚步。
      门洞里闪过一个人影,低着头匆匆走了。
      鹅黄褙子,浅碧宫绦。不是陆月娴,是秋月。穿的是陆月娴赏下来的旧衣。脚步急,像是赶着回去禀报什么。
      消息会传回去。陆月娴会知道她跟王氏谈了什么、要了什么、答应了什么。
      陆月娴一直在盯着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盯了多久,还不知道。
      但总会知道的。
      沿游廊往回走,路过花园时,那几朵粉白色的月季还在开着,被斜阳一照颜色淡得近乎透明。
      她在想王氏那个笑。放心的笑。
      王氏放心了。因为她觉得陆云舒是贪财的人,好拿捏。
      很好。你放心就好。你要是不放心,我反而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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