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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偏院 陆府西北角 ...

  •   陆府西北角有个偏院,在柴房和库房中间,夹缝里讨生活似的。
      院子不大,两面灰扑扑的院墙,黄土地面,踩得硬邦邦的。
      墙外蔓过来枯了半截的爬山虎,入了秋叶子枯了一半,剩下那半也快了,蔫头耷脑地挂在墙上。
      角落里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张牙舞爪地戳着天。
      陆云舒就在这院子里住了十八年。
      此刻她蹲在竹篾边,拿小铲子扒拉着。
      竹篾上铺着黄芪、当归、白术,排得整整齐齐。日头从东边斜过来,把药材晒得微微发暖。
      她弯着腰,捻起一片黄芪搁鼻子底下闻了闻,搁回去,又换了一片白术,照样闻过。
      她穿一身靛蓝旧布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
      头发随便绾了个髻,插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
      衣裳洗得发白了,但浆得干干净净,领口有块补丁,针脚细密,看得出手巧。
      这身打扮,说是陆府的小姐没人信,说是厨房里的粗使丫头倒更像些。
      春桃端了碗粥搁在石阶上,蹲在旁边托着腮看她。
      “小姐,粥凉了。”
      “嗯。”
      “您一早上就蹲那儿弄那几棵草,饭也不吃。”
      “薄荷入秋得修根,不然开春活不了。”
      “活不了就活不了呗,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春桃努了努嘴。
      陆云舒没接话,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走到竹架前继续翻药材。
      架上黄芪、当归、白术,整整齐齐排在日头底下。
      她弯腰翻了翻,捻起一片黄芪放到鼻下闻了闻,又放回去,换了一片白术,同样闻过。
      这些药是她上月托城东药商周伯收的,都是寻常补药,不值几个钱。
      但陆云舒用药讲究,同一批货里也要分出三六九等。
      好的留着配主方,次的做辅药,最差的晒干研粉做外敷膏。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春桃端着粥跟在后头。
      屋里就一张窄床、一张旧桌。
      桌上搁着油灯和一摞书,摞得老高,底下几本封皮翻烂了,泛黄的纸页翘着边。
      边白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是她自己十几年攒下来的批注。
      那都是她娘留下的医书。
      周姨娘活着的时候是药堂的医女,嫁进陆家后再没碰过药杵。
      临终前把一箱医书塞进陆云舒怀里,说了一句话“云舒,这世上没有人会替你活,医者能救人,更应该救己。”
      陆云舒一个字没忘。
      春桃把粥搁在桌上,正要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踏得石板路笃笃响。
      春桃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小姐,正院来人了。”
      来的是王氏身边的赵嬷嬷。
      四十来岁,深褐色对襟褙子,头上簪银钗,腰板挺得笔直。
      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站在院门口没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一撇。
      赵嬷嬷也没进屋,隔着门槛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公事公办。
      “二小姐,夫人有话传。大小姐的婚事定了,镇北侯府俞世子。夫人说大小姐身子骨弱,嫁去那种地方怕受不住,让二小姐替嫁。日子定在三天后。”
      春桃的脸白了。
      陆云舒坐在桌前,手里还捏着笔。她没站起来,也没哭,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赵嬷嬷看了她一眼,等着。
      陆云舒把笔搁到砚台边上,指尖在桌沿蹭了蹭。
      “赵嬷嬷,大小姐知道这事吗?”
      “知道了。”
      “她怎么说?”
      赵嬷嬷顿了一下:“大小姐说……她愿意嫁。但是夫人定了的事,劝你不要有这种痴念。”
      屋子里静了一瞬。窗外槐树上一只灰雀叫了两声,又停了。
      陆云舒眉间微蹙,食指扣了扣桌面。
      赵嬷嬷等了等,没等到哭闹。她看了陆云舒一眼,转身走了。
      来时没带多余的话,走时也没留多余的眼神。
      院门关上。
      春桃眼泪一下就上来了:“小姐!凭什么——”
      “春桃。”
      春桃的哭腔被压了回去。
      陆云舒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扇窗推开。
      院子里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一只胖灰雀停在枝头,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扑棱着翅膀飞了。
      “春桃,你上次和我说的,大小姐五天前是怎么闹的?”
      春桃抹了把眼泪:“砸了一套茶具,夫人的暖阁门都踹了,说什么都不嫁。夫人哄了五天,好吃好喝供着,还是不松口。”
      陆云舒靠着窗框,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半天没动。
      陆月娴这个人,她看了十八年。
      嫡出的大小姐,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
      穿的是杭绸苏绣,吃的是燕窝鱼翅,身边丫鬟婆子一大堆,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
      性子要强,做事不肯吃亏。
      她不做的事,你拿刀架在脖子上她也不做。
      这样一个人,闹了五天不肯嫁,一夜之间答应了。
      没道理。
      陆云舒把这五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砸茶具,踹门,绝食。
      然后忽然安静了。
      据春桃从秋月那里打听来的,最后两天陆月娴几乎没出门,一个人待在屋里,不哭不闹。
      从闹到不闹,中间没有过渡。
      陆云舒想不出来缘由。
      但她知道一件事:陆月娴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她愿意嫁,一定有她愿意的理由。
      “春桃,你去找秋月。就说我听说替嫁的事心里害怕,想找姐姐说说话。你跟她聊的时候多听少说,大小姐这两天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一个字别漏。”
      春桃擦了把眼泪,提着裙角跑了。
      陆云舒一个人坐了会儿,从桌上那摞书最底下抽出一本,翻到封底夹层,取出一叠纸。
      纸张大小不一,有的是自己裁的,有的是从药铺顺来的包药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俞青岩的病情、侯府的格局、朝中的暗流。
      俞陆两家的联姻是一早就说好的,但两年前大将军俞青岩的重病,事情就起了变化。
      联姻轮不到她,但冲喜的话是绝佳的人选。
      事情总是预则立,不预则废的,何况对自己来说是迎来新生的重要机会。
      这些东西是她花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没人让她查,也没人帮她查。
      两年前她偶然听到来陆府看诊的一个大夫说起俞青岩的病“查不出病因,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个打了胜仗回来的武将,忽然病倒了,查不出原因。
      她当时没多想。后来越想越不对。查不出病因,要么是真病,要么是有人不希望病因被查出来。
      她就开始查了。
      通过周伯认识了给侯府送药的药商,通过孙婆子了解了侯府内部的情况。一点一点拼,拼了两年。
      她把纸叠好,塞回夹层,压到书堆底下。
      春桃出去了小半个时辰,满头是汗地跑回来。
      “小姐。秋月说大小姐这两天一直很安静,不出门,就在屋里坐着。不吃东西也行,不说话也行,就坐着。”
      “坐着干什么?”
      “秋月帮大小姐收拾屋子的时候,看到桌上有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字。秋月不识字,但她认得'侯府'两个字,她老家有个亲戚在侯府当差,她见过那块匾。”
      陆云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有呢?”
      “秋月说大小姐那两天一直在写东西。写完就烧,烧完再写。反复了好几遍。秋月问她写什么,大小姐说'随便练练字'。可大小姐从来不练字啊。”
      一本写着“侯府”的册子。反复写又反复烧的笔记。出现在五天前还在哭着不肯嫁的人桌上。
      如果陆月娴是今天才想通的,那两天前她看这个做什么?写这些东西做什么?
      除非她早就想通了。那些哭闹都是做给人看的。真正的准备,是安静下来之后才开始的。
      陆云舒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另外半扇窗。秋风灌进来,把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指尖冰凉。
      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春桃,去告诉夫人,我愿意替嫁。”
      春桃的嘴张了半天:“小姐……您想好了?”
      “想好了。”
      春桃眼眶红了,到底没再哭。
      她跟了陆云舒十几年,知道这个人说“想好了”就是想好了。
      不会再改。
      春桃走后,陆云舒换了件干净外衫,还是靛蓝色的,比身上那件新一点,没有补丁。
      她把木簪拔下来重新绾了头发,蘸了点水把碎发抿到耳后。
      推门出去,往正院走。
      路过花园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陆府的花园不大,几丛月季几株桂花,入了秋桂花早谢了,月季还开着几朵,粉白粉白的,灰扑扑的园子里看着有些突兀。
      廊檐底下挂着两只空鸟笼,夏天养的画眉,入秋挪到暖阁去了。
      花园另一头的廊下站着一个人。
      陆月娴。
      鹅黄色褙子,领口绣着缠枝花,月白裙子,腰间系一条浅碧宫绦。
      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钗,衬着白净的脸,清清爽爽的。
      手里捏着一把团扇,入了秋按理用不着扇子,但她拿着,大约是习惯。
      看到陆云舒走过来,陆月娴微微一笑。
      十八年来头一回。
      以前陆月娴看她,要么是居高临下的,要么是漠不关心的,偶尔施舍一般来一点亲近,拿捏得刚刚好。
      今天这个笑不一样。
      从容,妥帖,滴水不漏。
      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眉梢微舒,眼底平静。
      陆云舒脚步没停,但慢了半拍。
      “妹妹,”陆月娴隔着半个花园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说你愿意替我嫁了?”
      陆云舒看着她。
      春桃刚走不到一刻钟。消息传得未免太快了。
      而且陆月娴站在这里,衣裳是新换的,妆容精致,团扇在手。
      她是专门来的。
      “姐姐消息灵通。”陆云舒说。
      陆月娴走近两步。
      她比陆云舒高半个头,低头看过来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怜惜。
      “妹妹,难为你了。俞世子那边,你多担待。你懂医术,到了侯府兴许用得上。”
      陆云舒的眉梢动了一下。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但陆月娴把它跟“到了侯府用得上”连在一起说,意思就不一样了。
      她在说俞青岩的病能治。
      外面传的是查不出病因。
      太医院看了三年没看出来。
      自己也就凭着症状猜的有五六分把握。
      她这笃定的好像陆云舒是在世医仙。
      暗示陆云舒可以用医术救俞青岩。
      一个五天前还在哭着不肯嫁的人,现在不仅接受了替嫁的结果,还已经在帮着自己想嫁过去之后该做什么了。
      陆云舒笑了一下,很浅。
      “姐姐放心。”
      陆月娴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很温柔,很平静。
      一点不像在看一个替她去跳火坑的庶妹。
      “去吧,好好照顾自己。”
      陆月娴转身走了。鹅黄色的褙子在灰蒙蒙的廊下很显眼,裙角擦过石阶上的落叶,带起一片碎响。她走路的姿态很稳,脊背挺得直,步子不急不缓。
      陆云舒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秋风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落在脚边。
      她凭什么知道俞青岩的病“用得上”自己?
      陆云舒把这个问题存进脑子里。信息不够,想了也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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