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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206 · 红本子 红本子放在 ...

  •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表哥的车已经停在马路对面了。

      黑色的商务车,贴着深色的窗膜,停在国槐树投下的阴影里。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一半,表哥探出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确认他们出来了,然后又升回去。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在十月底的冷空气中散开成一道淡薄的雾。

      "他怎么来了?"她问。

      "我昨晚跟他说的。"周安宁拉开车门,侧身让她先上,"说今天上午有事,下午要去棚里。他说他反正要送设备,顺路。"

      她坐进后座。他也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车内的空气是暖的,空调开了一小会儿。表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并排坐在后座的姿势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办了?"表哥问。

      "办了。"

      表哥没再说话。他挂挡,打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汇入主路。表盘上的时间是十点三十一分。后座的空调出风口对着她的方向吹,风是暖的,但在暖气中混着一丝新车内饰的味道。她靠着座椅靠背,手垂在身侧。他的手也垂在身侧。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大约是一个手掌的宽度。

      车子经过两个红绿灯之后,表哥的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伸到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纸袋,从肩膀上方递过来。"给。早上路过那家店买的,你俩应该没吃早饭。"

      周安宁接过来。纸袋里是两个三明治,用油纸包着,还温的。他把其中一个递给她。她接过来,打开油纸,里面是全麦面包夹蛋和生菜。她咬了一口,面包边稍微有点硬,但蛋煎得嫩,生菜还是脆的。他也打开自己的那个,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发现自己的三明治里多了一片火腿——她的那片没有。

      "你这片火腿哪来的?"她问。

      "不知道。"他说,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表哥,"你给错了?"

      "没给错。"表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你那片多加点肉。她最近在控制。"

      "我没在控制。"她说。

      "你说过。"表哥说,"上周三你说'最近吃太油了,我要戒一周肉'。今天是第七天。"

      她想了想,上周三确实说过。但说过之后第二天就忘了,还是一直在吃肉。她自己都不记得的事,表哥记得。她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三明治,面包边在嘴里慢慢软化。

      "你记住的是第七天?"

      "不是。"表哥说,"我记住的是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他也在。他当时看了你一眼,什么也没说。但我看到他记了。他记了,我也记了。"

      她转过去看他。他正在吃那片火腿,嚼得很慢。他没有看她,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说不上来是不是笑,但也不是没有表情。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国槐树的街道变成了沿街的商铺,又变成了灰色的居民楼。十月底的天是那种没有云的灰蓝色,阳光不算亮,但足够在挡风玻璃上形成一道斜斜的光带。光带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正好落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座椅缝隙上。

      "直接回旧安街?"表哥问。

      "嗯。"

      "几点回来的票?"

      "没买票。"周安宁说,"下午你送我们去录音棚就行。"

      表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他解释"没买票"的意思。他解释得很简短:"不坐高铁了。坐你的车来回。"

      "来回?"

      "先回旧安街看奶奶,下午回北京录音。录完送她回家,然后你收车就行。"

      表哥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借着停车的空当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一眼——目光先是落在周安宁身上,又落在他旁边的宁悉芙身上,最后落在两人并排放在座椅间隙中的手。

      "行。"表哥说。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向前。驶过临江界牌的时候路变窄了,从四车道变成两车道,两边出现了被秋天染黄的杨树。她的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杨树的叶子从黄色变成褐色,稀疏的枝条在风中微微摇晃。她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以后你坐车都坐后座。"

      "嗯。"

      "不能坐地铁了。"

      "嗯。"

      "打车也只能坐后排。"

      "嗯。"

      "如果以后有人认出你了——"

      "那就认出来。"他说,"认出来之后,该坐车还是坐车。该坐后座还是坐后座。不会因为他们认出来了就改变什么。"

      "如果有人在车外面拍呢?"

      他想了想。"那让他们拍。拍到了也没什么。一个坐在后座的人,车窗贴着膜,他们拍不清楚。"

      她从车窗上转过头来。他的侧脸被车窗外掠过的一道道光分割成明暗交替的片段——经过一棵树暗下来,经过一道空地亮起来,节奏像呼吸一样稳定。她看着他在明暗交替中的侧脸轮廓,看了很久。

      "你今天说的这些'嗯',"她说,"比以前回答得快。"

      "因为以前要想。"他说,"今天不用想了。今天所有的回答都是同一个答案——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该坐后座就坐后座。该牵着手就牵着手。"

      他的右手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从座椅上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她没有犹豫,把手放进去。手指落进他掌心里,他合拢手指,包住她的。两个人的手在后座的暗影中交握着,暖风从出风口持续吹过来,包裹着他们交握的手背。表哥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但他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车子进入旧安街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银杏树的落叶铺满了半条街面,车轮碾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那棵大银杏树还在那里,树冠比昨天又稀疏了一些,但金色的密度仍然高到能让整条街被笼罩在一种暖黄色的光晕里。表哥把车停在巷口的空地上,熄了火。

      "我在这里等你们。"表哥说,"进去多久都行。不急。"

      "不进去?"她问。

      表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们今天的事,我不能在场。"他说话的语气是平的,和平时安排行程时一模一样,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伸手把车内的后视镜轻轻拨了一个角度——从能照到后座的朝向了偏向自己那一侧。他避开了目光接触。

      她先下车。周安宁从另一侧下车。两个人在车头前方汇合,然后一起拐进旧安街。鞋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同时响起。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每上一级台阶,她就等他一级。到三楼门口,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钥匙——那把贴着银杏叶贴纸的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拧开。门开了。

      奶奶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门口。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水开了。她正在往锅里放什么东西——一粒一粒的,白色的。饺子。听到开门声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锅里煮着饺子。茶几上有蒜和醋。"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他换了鞋——红拖鞋。她也换了鞋——另一双红拖鞋。两双拖鞋并排放在玄关,和昨天摆放的位置一模一样。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好,然后走到茶几前。茶几上的东西和昨天一样:一壶茶、两个杯子、一小碟醋、一小碟蒜末。她把自己那本红本子从外套口袋拿出来,放在茶几正中间。放好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又把本子转了半圈,让封面朝上,金色国徽对着厨房的方向。

      然后她坐下来。

      他走进厨房。奶奶还在灶台前站着,手里拿着漏勺,正在把锅里的饺子捞出来。水汽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她上半身的轮廓。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靠着门框,看着奶奶的背影。她捞饺子的动作很慢——每一个都舀起来之后会在空中停顿一下,让饺子表面的水珠滴回锅里,然后再倒进盘子里。

      "奶奶。"

      "嗯。"

      "茶几上有个东西。您看了再说。"

      奶奶没有回头。她把最后一个饺子从锅里捞出来,倒进盘子里。饺子落在盘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把漏勺放在灶台上,关掉火,然后转过身来。水汽散开了一些,露出她的脸。表情是平的,嘴唇微微抿着。她擦了一下手,走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然后她走到茶几前。

      她看到了那本红本子。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弯下腰拿起来。动作很慢——先是用指尖碰了一下封面的金色国徽,然后才把整个本子拿起来翻开。翻到有照片的那一页。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久到他数了两次呼吸的间隔。然后她合上本子,没有放回茶几,而是拿在手里,转过身,走回厨房。

      他跟着她走进厨房。

      奶奶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水汽散去了,她的轮廓变得清晰。她手里还拿着那本红本子,一只手托着本子的底部,一只手按在封面上。她低着头看着那个本子,很久没动。然后她伸手拿过灶台上那个已经空了的漏勺,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把漏勺放回碗架。她又拿起抹布把灶台上溅出来的水渍擦了一下。擦完灶台之后她又站了一会儿。

      "奶奶。"

      "嗯。"

      "您要不要坐下来——"

      "不用。"奶奶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很稳,"饺子好了。端出去吃。"

      她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那盘饺子。她把饺子递给他的时候,他看到她另一只手还拿着那本红本子——没有放下,一直拿在手里。

      "这本子我先拿着。吃完再看。"奶奶说,"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把饺子端到茶几上。宁悉芙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碟蒜和醋。她把醋碟往他那边推了一点,又把筷子摆好。他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沙发垫因为他落座的重心而产生了一个小小的倾斜,这个倾斜把她往他那边带了一点点。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比昨天更近了。

      奶奶从厨房走出来,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来。手里还拿着那本红本子。她把本子放在自己膝盖上,没有翻开,只是用手轻轻按着封面。

      "你们今天什么时候办的?"

      "早上。"他说。

      "几点?"

      "九点多。"

      "照片拍得好不好?"

      "还行。"

      "什么叫还行?"奶奶说,"拿来我看看。"

      她把本子重新翻开,翻到照片那一页。这次她看的时间更久。她看着照片里两个人的肩膀、两个人的笑、两个人看向同一个方向的目光。看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把本子放在茶几边缘——她伸手够得到的位置。

      "饺子趁热吃。"她说。

      三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筷子碰碗沿、咬开饺子皮、嚼馅的声音。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晃动着,金色的叶子偶尔从窗前掠过。

      "以后每年秋天回来。"奶奶又开口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他们,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醋碟上,"每年秋天都回来看银杏树。看完银杏树在家吃顿饭。你们回来,我就包饺子。什么时候不想回来了,就说一声。别说'忙',说'今年不回了'就行。实话比理由好。"

      "我们每年都回。"他说。

      "每年都回。"她也说。

      奶奶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她把筷子放下了,伸手拿起茶几边缘那本红本子,放在手心里,手掌合拢,包住封面的边角。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一样东西的形状。

      "好。"奶奶说。

      然后她站起来,端着那盘还剩四个饺子的盘子走进厨房。水龙头被拧开了,水流冲击在盘底的声音传出来,持续了几秒钟之后被关掉。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薄荷该浇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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