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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205 · 周一 内容提要 ...

  •   北京的天在周一早晨是灰蓝色的。

      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时候,她在床上睁开眼,发现他已经醒了。不是刚醒,是醒了一会儿了——他侧躺着,面朝她这边,一只手枕在耳朵下面,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知道看了多久,但她一睁眼就对上他的目光,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几点了?"她问。

      "六点四十。"

      "你几点醒的?"

      "五点。"

      "五点醒了为什么不起来?"

      "想等你一起。"

      他没有解释"一起"的具体含义——一起起床、一起洗漱、一起准备出门。但他说"想等你一起"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轻的确定,像在说一件不需要额外说明的事。她看着他枕着手的姿势,他的手臂从肩膀到手腕是放松的,没有被压麻的紧绷感——说明他确实躺着没动过,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等了她将近两个小时。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鼻尖。他的鼻尖凉凉的,大概是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风恰好落在那个位置。

      "你怎么不盖好?"

      "盖了。后来把被子掀开了一点。"他说,"你在睡,我动的话你会醒。"

      "你不动我也醒了。"

      "嗯,你每天这个时间醒。"他说,"六点四十到六点四十五之间。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她从被窝里坐起来。坐起来之后没有立刻下床,而是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这是她的习惯,让身体慢慢跟上意识。他也在床上坐起来了,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背靠着床头,肩膀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晨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档里形成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

      "今天要带什么?"她问。

      "户口本,身份证,照片。"他说,"昨晚都放门口鞋柜上了。你一份我一份。"

      "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上次回北京之后拍的。大概两个月前。"

      "那时候你还没求婚。"

      "嗯。但那时候已经想好要在今年办。"

      "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

      他没立刻回答。安静了几秒钟之后他说:"你第一次在银杏树底下抬头看树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不是'你会答应我',是'你会嫁给一个让你能一直抬头看树冠的人'。"

      "那你怎么确定那个人是你?"

      "因为——"他说,"你第一次抬头看树冠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你抬头的角度是多少度,你看了多久,你换了几次呼吸。后来每次你抬头看树的时候,那些数字都没变过。我就想,这个人抬头看的姿势是固定的。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地方的时候,是定下来的。"

      她从床沿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他把拖鞋踢到她脚边——左边那只正好停在她左脚前面,右边那只稍微偏了五厘米,她顺势把右脚也伸进去了。两双红拖鞋并排摆在玄关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衣服。

      不是刻意选的。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多想——一件白色的针织衫,一条深灰色的长裤。但穿好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发现白色和灰色搭配在一起有种干净的确定感。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两个人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的时候,镜子里呈现出一种颜色上的呼应——她的白和灰,他的蓝和灰,中间隔着一种统一的下半身色系。

      "你穿这件外套?"她问。

      "嗯。"

      "这件是去年冬天买的。"

      "你挑的那件。"

      "我记得你当时说'不太适合我'。"

      "当时是当时。"他说,"现在适合了。"

      她蹲下去系鞋带。他也蹲下去系鞋带。两个人在门口并排蹲着,动作几乎是同步的。她系完站起来的时候他还没系完——他正在打第二个结,手指在鞋带孔之间穿行,速度不快但很稳。她等着他系完,两个人几乎同时直起身。

      她伸手摸了一下门口鞋柜上的两个文件袋,确认都在。她也摸了一下自己外套内侧口袋里的那个证件夹,里面是她的户口本和身份证。早晨七点零五分的北京,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

      地铁上的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她靠窗户,他靠过道。中间没有空位。两个人膝盖之间的距离大约是半个手掌的宽度,偶尔地铁转弯的时候,她膝盖会碰到他膝盖,然后分开。他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她手里也拿着自己的那个。两个文件袋的材质不一样,她的牛皮纸的,他的是透明的塑料文件袋——上面还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的字迹是她的:"户口本+身份证+照片。"

      她看到那张便利贴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她写的。但字迹是她的笔迹——横画末尾有一个轻微的上挑,竖画收笔时有一个向右的回锋。是她"给别人留纸条"时才用的那种写法,比平时更工整一些。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睡着的时候。"他说,"昨晚你睡了我起来,看到你的笔放在桌上,就照着你的字写了一张贴上去。"

      "你学我的字。"

      "学了一晚上。"他说,"写了十五张,练到第八张才像。最后选了一张贴上去。剩下十四张撕了。"

      "你为什么要贴一张我的字?"

      "因为今天要带的东西是我整理的,但你也需要知道你带了什么。"他说,"用你的字告诉你,比用我的字让你安心。"

      她没说话,手指在透明文件袋上那便利贴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出地铁站的时候风灌进来。十月底北京的早晨有风的,风从地铁口灌进来,带着马路上汽车尾气的味道和早餐摊的油烟味。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他也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了。两个人从地铁口走出来,经过一个卖煎饼的摊子,经过一个卖豆浆的窗口,走进了一条被国槐树覆盖的街道。

      国槐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里发出干燥的沙沙声。民政局的牌子挂在一栋灰色建筑的二楼,铁质的牌子,白底红字。一楼的门面是一家复印店和一家照相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推开门。门是玻璃的,推开的时候有弹簧的阻力,他多用了点力才推开。她跟在他身后走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楼梯是水磨石的,台阶边缘被踩得发亮。二楼走廊里有一排长椅,绿色的塑料的,和昨天临江火车站的候车室椅子一模一样。长椅上坐着两对情侣,一对在低头填表,一对在低声说话。

      走廊尽头是一个开放的大厅,柜台后面坐着两个工作人员。一个在整理材料,一个在电脑前操作什么。整个大厅里有一种公办场所特有的安静——安静但不压抑,像声音被地毯和天花板上的吸音板共同吸收后的余韵。

      他们走到柜台前。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他们脸上移到他们并排放置在台面上的两个文件袋上。

      "结婚?"

      "嗯。"

      工作人员拿过他们的户口本和身份证,翻看了一遍。然后递过来两张表格和两支笔。

      "填一下。填完去隔壁拍照。"

      他把表格接过来。她也接过来。两个人走到大厅旁边的桌子前坐下,面对面,一人一张表。她低头看表的时候发现表上有一项是"职业",她填了"自由职业",他填了"歌手"。他写"歌手"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大概一秒才落笔——不是犹豫,像在确认一个他可以安稳使用的词。

      她填完自己的,抬头看他。他还在写——填到"父母"那一栏,他的笔在空格里停了一下,然后写了"母亲:周XX(已故),父亲:周XX(已故)"。只填了母亲的名字和父亲的名字,后面缀了括号和"已故"两个字。她看到他把那两个字写完之后,笔尖在"已故"的"故"字最后一笔那里顿了一下——顿得比平时久一些,久到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圈。

      她伸手过去,指尖碰了碰他的笔杆。他抬头看她,目光是平静的,但嘴唇微微抿着。她没说话,只是用指尖在他笔杆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把笔放下了。

      "填完了?"

      "填完了。"

      他们拿着表格走到隔壁房间。拍照的摄影师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灰色卫衣,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反光板。他看了一眼他们填好的表格,又看了一眼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说:"你俩站中间。对,近一点。肩膀碰肩膀。"

      她往他那边挪了半步,肩膀抵住他的肩膀。他能感觉到她肩膀的骨骼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的硬度——锁骨、肩胛骨、三角肌的边缘。她把头微微往他那边偏了一点点,幅度很小,但他能感觉到那一点点偏移带来的整个身体姿态的调整。

      "看这边。对。好——笑一下。"

      她笑了。不是"被要求笑"的那种笑,是她的笑本来就在那里。快门声响了两次。一次是正式拍,一次是摄影师说"再来一张以防万一"。

      两张照片被打印出来,四张一寸的。他们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钢印。工作人员把照片贴在红色的结婚证上,然后拿起钢印机。钢印落下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像是被放大过一样。钢印又落了一次,另一本。

      两本红色的结婚证被放在柜台上,朝向他们。封面上印着金色的国徽和"结婚证"三个字。工作人员把本子推过来,说了一句"恭喜",然后又低头去整理下一对的文件了。

      他没有立刻拿起来。

      她也没有。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两本红色的结婚证并排躺在柜台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封面的金色国徽上,反射出一小片明亮的光斑。光斑在缓慢地移动——随着太阳的升高而移动,先落在左边那本的封面上,然后移到了右边那本的封面上。光斑离开左边那本的时候,她伸手拿了起来。翻开。里面是一张两个人的照片,白底,正面,肩膀抵着肩膀,她微微侧着头,他抿着嘴,两个人的目光落在同一个方向——其实是在看镜头,但在照片里看起来像是都在看同一件东西。

      她看了那张照片三秒钟。然后翻到前面一页,看到两个人的名字被并排印在同一张纸上。她的名字左边是他的名字,他的右边是她的名字。名字中间隔了一个间隔——大约半厘米的距离,但她知道这个距离从现在开始不会再变了。在任何一份文件上,这两个名字都会以这个顺序出现。

      他伸手拿起另一本。翻开,看了一遍,合上。然后他站起来,把两本结婚证都拿在手里——她的那本也从他手里拿回来了,放进她外套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贴着她放银杏叶书签的位置。两样东西在同一个口袋里挨着:一本红色的结婚证,一枚银杏叶书签。书签比结婚证小一点,正好在封面的边缘。她隔着外套布料按了一下口袋的位置,感觉到两样东西都在。

      "走吧。"她说。

      "嗯。"

      两个人从二楼下到一楼,经过那家复印店和照相馆,推开玻璃门走回到国槐树覆盖的街道上。十月底的北京阳光已经是那种偏冷的金白色了,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温度,但光线本身是亮的。他们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各拿着一本红本子——但两人的手都垂在身侧,没有刻意把本子亮出来给别人看。他走在她右边,两个人沿来路走回去,经过那家卖煎饼的摊子,经过卖豆浆的窗口,经过地铁口。

      "你刚才在申请表上填职业的时候,"她先开口,"你写的是'歌手'。"

      "嗯。"

      "你以前填表都写'自由职业'。"

      "以前是以前。"他说,"今天是第一次觉得'歌手'这个词是属于我的。不是别人给的,是我自己走到那里的。"

      "那你现在是什么?"

      "歌手。"他说,"还有——你丈夫。"

      他在说"你丈夫"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没有变慢,声调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左手拇指在说完这三个字之后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食指的侧面——一个小动作,像在确认什么。

      她没回应那个词。但她把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垂在身侧,手心朝他的方向微微张开。他低头看到了那个姿势,把右手伸过来,手指落进她的指缝里。两个人在十月底北京国槐树覆盖的人行道上,走回地铁口,手牵着手。口袋里,两本结婚证和一本书签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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