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春风》乐泛

1、初见 稽妖使只有

　　雨夜，刘妙然正在生产。横生，她痛苦不堪，凄厉的叫声响在巷子里，邻近几户人家听得惶惶然。

　　“赵屠户为甚不请个稳婆来？这样下去是会出事的。”
　　隔壁住的是卖馄饨的张大娘，听得实在不忍心，披衣起身就要去看看。

　　“娘，你别去啊。”张大娘的女儿拉住她，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事不对劲。娘你想想，赵屠户的妻嫁过来两年有余了，你见过几次？”
　　张大娘止住了穿鞋的动作。

　　这倒是。赵屠户连婚仪都没办过，这巷子里的好多人甚至都不知道他已经成婚了。
　　新妻平日更是不怎么出门，张大娘就住隔壁，也就只在过路发现门没关严时，透过门缝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在窗户底下一晃。

　　“可她已经嚎了一个多时辰了，这是难产啊！再不请稳婆，只怕会一尸两命。”
　　“娘啊，你有没有想过，赵屠户藏得这样遮遮掩掩，哪怕难产都不去请人，他的妻多半就是……就是妖啊！”

　　“妖？！”
　　张大娘瞪大了眼睛，彻底止住了要去隔壁帮忙的念头。
　　京城最近不太平，有妖把城南哪个巷的书生眼睛挖了，又把城北谁家小姐的魂魄吸食了……总之，百姓们闻妖丧胆。

　　张大娘将门闩插紧，和女儿抱在一起，听着隔壁刘妙然凄厉的叫声，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哪怕真的是妖，这听着也太忧人了。还是希望母女平安吧。”

　　痛呼声持续到了后半夜，随着一声戛然而止的婴儿啼哭，巷子里终于重新归于安静。
　　张大娘半梦半醒间听到婴啼，紧皱的眉头松开，终于放心地陷入睡梦。

　　雨腥味顺着没关严的窗户渗进来，赵屠户拎着他那把血迹斑斑的剁骨刀，在黑暗中砍向了床塌。那里睡着他刚生产完的妻子和襁褓中的女儿。
　　这把被特意磨过的剁骨刀，能一刀将猪最坚硬的骨头劈成两段，此刻它在黑夜中寒光一闪，沉闷地劈入了被子下的身躯。
　　一刀又一刀，血肉飞溅，赵屠户擦了一把脸，狞笑起来。

　　“成了吗？”两户之隔的张寡妇从门外滑了进来，“妖怪死了？”
　　“都断成好几块了！她还能把自己拼回去不成？”

　　赵屠户点亮烛灯，迫不及待一把掀起被子，床上血肉模糊的，却是他刚买来不久养得最精细的小黑猪。
　　这猪是他以进肉之名欺骗刘妙然，其实是准备在她眼皮子底下养大，作为迎娶张寡妇的彩礼。

　　赵屠户瞳孔放大，随即身后烛火一晃，锋利的爪子从他后心伸进去，眨眼间一个大洞。
　　赵屠户转过身去，看到自己的心脏在本应死掉的妻子刘妙然手中跳动。
　　她苍白的脸庞映在摇晃的烛火中，大而圆的眼睛盛满了悲愤。

　　“妖怪杀人了！”
　　张寡妇的尖叫声再次划破小巷的寂静，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妙然另一只手上抱着的孩子被惊醒，哇的一声啼哭起来。她并没有去追张寡妇，撑着刚生产完极其虚弱的身体坐在了地上，一脸温柔地哄着怀中的孩子。
　　她将手中血污的心丢了出去，没有再看赵屠户一眼。
　　赵屠户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滑落，像他曾宰杀过许多头的生猪一般倒在了地上。

　　稽妖使很快赶到。
　　雨幕中，以两位黑锦赤纹衣的少使为首，包围了赵屠户这间小小的屋子。
　　“沈少使、张少使，屋里的是一只猫妖，该如何处置？”先行吏前来请示。

　　“既然这妖杀了人，还需迟疑什么？”
　　张少使张涛是个中年男人，面上两撮小胡子，此刻拿起了腰间的宝贝葫芦，已经迫不及待往里走，“直接收了便是！”

　　先行吏愣了一下，去窥看另一个少使沈泽的脸色，所幸这位大人并没有恼，只在瓦檐下仰头看雨。

　　先行吏擦了把汗。
　　妖经炼化后，内丹是大增功力之物。稽妖司有规矩，这妖经谁的葫芦被收，内丹便归谁所有。
　　这个张涛也太迫不及待了。按理他应与同级的沈少使平分，他竟然就想全部纳为己有。
　　还好沈少使没动气，要不然少使打架，他这个小吏遭殃啊。

　　张涛踹开了大门，只见刘妙然手作爪状，瞳孔竖立，渐渐维持不住人形，胡须、耳朵相继冒出。
　　刘妙然此刻正值最虚弱的时候，怀中还有一个刚剪断脐带的婴儿。张涛才不管什么不欺弱的君子品行，几下便将她掼倒在地。

　　张涛生怕被后面的人抢了，立即拔出腰间的葫芦，将刘妙然收了进去。
　　跟在后面一个胖胖的稽妖使幽幽道：“涛兄反应还是这么快啊。”

　　张涛胡须一横：“没大没小的！我如今是少使了！”
　　“张少使，张少使。”孙胖子在背后白了一眼，看向一旁的沈泽，心想这个沈少使还真是沉得住气啊，要换他早就收拾张涛了。

　　沈泽并不关注二人的口舌争斗，皱着眉看向留在襁褓里昏睡过去的婴儿。
　　“还有一个小的？”孙胖子眼睛一亮，见只有他们三个进了屋子，便请示沈泽道：“沈少使，不如我们三人分了？”

　　张涛吹胡子瞪眼睛的：“要分也是我们两个少使分，干你个小使什么事？”
　　孙胖子面上挂不住，恼了：“张涛！你升了官便眼睛长到天上去了，之前同为小使的时候，别忘了是谁救了你好几次！”

　　张涛还要再辩，一旁的沈泽抬起了手：“这婴孩并非妖。”
　　两人顿时哑火了，仔细去看，还真不是妖。小小的皱巴巴的人脸，只头顶有还未立起的猫耳。这是妖与人结合诞下的半妖。

　　“半妖又如何？如今圣上推行除妖令，半妖也能捉！”张涛已经等不及，再次拿起了手中的葫芦，对准了襁褓。
　　“簌——”一块石子破空而去，击中了张涛的手，葫芦顺势跌落在地，窗外树影摇晃。
　　沈泽收回了手，什么话也没说。
　　张涛面色不悦地看了沈泽一眼，但显然有所忌惮，不情不愿地将葫芦收了起来。

　　“不过是半妖罢了，又没做过恶。她这一辈子还长着呢，就这么收了，反而是作孽了。”
　　沈泽的声音淡淡的，却听得孙胖子心惊胆战，沈少使的意思是，要放了这只半妖？

　　“沈少使，你好大的胆子！除妖令言，逢妖必捉，这可是圣人的命令！”张涛提高了声音。
　　“那是妖，而她是半妖。何况她未做恶，我们不能收。”沈泽坚持道。
　　孙胖子和张涛对视一眼，此时两人倒是再一次同仇敌忾起来了。唉，谁让沈泽是司长的儿子，圣人远在天边，司长却是顶头上司，惹不得，惹不得。
　　张涛悻悻然收了葫芦，孙胖子也恋恋不舍地看向那个被惊醒开始啼哭的半妖婴儿。

　　沈泽俯下身，正预备将婴儿抱起，只听窗外扑棱一声，树影摇晃间，一道精瘦的身影快速飞了进来，抢先一步抱起了婴儿，立即飞身出了窗子，全程快速矫捷得令人目不暇接。

　　“谁？！”
　　沈泽反应快速，立即探窗追去。
　　此刻天边劈来一道闪电，照彻天地，蹲伏在墙头正要跃下的身影亮在眼前。
　　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长而圆的眼睛，瞳仁又黑又大，眼尾一点弧度。惊鸿一瞥，沈泽心头猛地一滞，脚下就慢了半步。
　　涂山笑立即从墙头跳下，身影矫捷，抱着婴儿消失在雨幕中。

　　“这人好快的速度，抱了婴儿就跑，想必在窗外蹲伏已久了！”孙胖子走了出来说道。
　　张涛眼睛一瞪：“怕不是这猫妖的情郎！那个孩子是他的，所以猫妖才会杀了赵屠户。”
　　孙胖子越听越有理，感叹道：“妖果然就是妖啊，道德败坏，手段残忍。啧啧。”

　　沈泽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嚼舌根的两人纷纷沉默了。
　　“那是个女子，且是一只妖，道行绝对不低。”

　　同为少使，张涛不仅没看出那是个女子，甚至没闻出她身上的妖气，抢功夺妖收葫芦倒速度快。
　　张涛只觉面上火辣辣疼，低着头不说话了。孙胖子见他吃瘪，倒是开心了，乐滋滋去吹捧沈泽。沈泽不理，只挥手收兵回司。

　　涂山笑抱着妙然的孩子，奔行在雨夜中。婴孩瞪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看着涂山笑，露出一个开心的笑。
　　涂山笑心下伤感，摸了摸她的小脸蛋，低声说道：“我一定会救你娘亲出来的。”

　　涂山笑七拐八拐，确定身后没有稽妖司的人跟踪之后，从后门拐进了海楼客栈。
　　涂山笑轻手轻脚地从窗子翻进房中，正要点灯，看到姨母坐在她房间桌前，还斟了一杯茶，正在黑暗中幽幽冒着热气。

　　“姨母。”涂山笑有些心虚地将婴孩往身后一藏。
　　“回来了。”
　　姨母喝了一口茶，看着涂山笑道：“身上都淋湿了，快去泡个热汤吧，莫染了风寒。水烧好了。”

　　涂山笑心中更是愧疚，姨母如此关心，她还不听劝告去了稽妖使出没的地方。
　　涂山笑暗下决心，救出妙然之后，一定老老实实听姨母的，离稽妖司及稽妖使远远的。

　　“好嘞，姨母你也早些歇息吧。”涂山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就要去盥洗室。
　　“孩子怕是有些发热了，脸色很红，给我看看吧。”
　　涂山笑怔在原地，僵硬地将妙然的女儿从身后抱了出来，“姨母我……”

　　“罢了。”姨母接过婴孩，从额头、腋下试探体温，“你心怀正义，见不得刘妙然被害，我能理解。”
　　“只是以后，要跟稽妖使打交道的事，一定要和姨母说。我不拦你，我是忧心。”

　　涂山笑心中一暖，上前环住姨母的胳膊，将脑袋靠在姨母怀里：“好，小七都听姨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