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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明暗 安国公的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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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公的动作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三皇子出城的第五日,朝会上有人递了一道折子。折子不长,措辞却字字带着刀刃——参王爷胤明赫"私调北境旧档,越权干涉兵部事务,有违宗室本分"。
这道折子递上去的时机选得极巧。三皇子刚走,兵部尚书的席位空了一角,朝中正缺一个能压住阵脚的主事之人。折子若被准了,胤明赫便会被迫交出手中掌握的北境调度权。安国公在朝堂之上说话的语气仍然是谦和的,像是在替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提一嘴。但满朝的人都知道他是说给谁听的。
胤明赫站在班列中,面色如常,没有反驳,也没有上奏自辩。他只说了一句:"臣近日确曾调阅户部旧档,为的是核查北境军需账目。若兵部认为此行为越权,臣可以交出相关卷宗。"
他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说一件不甚要紧的事。张覆澜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折子被搁置了,没有批复,也没有驳回,像一片落入静水的叶子,沉得无声无息。但尘安知道,那道折子是张覆澜用来试探胤明赫边界的。他投了一枚石子进水里,想看看水面下有什么东西会浮上来。胤明赫没有浮上去。他沉住了。但张覆澜不会只投一次石子。
又过了两日,尘安在值房里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没有署名,但封口处压着那枚熟悉的印章。他拆开来看,里面只有一行字:"明日晚间,城南安平茶楼,二楼雅间。有人想见你。"没有署名。但他认出了那个字迹——是张覆澜门下幕僚惯用的工整小楷。他把信折好放进袖中,散值后回到货栈才取出来给胤明赫看。
"你要去。"胤明赫看完之后说。不是问句。
"要去。"尘安把信放在案上,"张覆澜的人约我,意味着他已经信了我在跟你离心。我要是不去,前功尽弃。"
"他知道你会把这个告诉他。"
"他当然知道。"尘安坐下来,"但他不确定。他在赌。赌我去见他的人之后,会不会把见面的内容告诉你。"
"你要带什么去?"
"不带东西。"尘安说,"带一张脸就行。"
那夜尘安睡得不深。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许久,听屋顶偶尔发出的轻微咯吱声,想着明日茶楼里会坐着什么人、会问他什么话、他该怎么答才既不像在配合也不像在拒斥。他在心里把几套应答来回过了几遍,差不多天快亮时才合上眼。
第二日傍晚,城南安平茶楼的二楼靠窗雅间里,尘安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个人。不是张覆澜本人。是一个面生的中年文士,穿一件石青长衫,面容清瘦,正在低头斟茶。见尘安进来,他抬手示意对座,没有说话,只是把斟好的那盏茶推过桌面。
尘安落座。他没有碰那盏茶,只是把双手搁在膝上,等着。
"安公子。"那文士开口了,嗓音不高,带着一丝客气的、试探的温度,"久仰。在下姓周,替安国公料理一些文书庶务。今日冒昧邀公子前来,是想请教一件事。"
"请教不敢当。"尘安说。
"公子在翰林院做的好好的,听说近来要辞差事?"
尘安沉默了片刻。他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没有定。还在想。"
"想什么?"周文士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
"想留在京城值不值得。"
周文士微微点头,像是在品这句话里的滋味。他没有追问,换了个方向:"公子在崇安镇住过?"
"住过。三年多。"
"那边靠近北境,听说民风比京中淳朴许多。"
"是。"尘安说,"但也穷。留不住人。"
"那公子当时去崇安镇,是为什么?"
尘安搁下茶盏。他的目光在茶面平静的汤色上落了一息。隔了几息,他开口:"逃避一些事。"
周文士没有追问那些事是什么。他又点了点头,像是在他心里已经得到了一部分答案。两人又闲谈了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关于崇安镇的气候、关于翰林院的事务、关于京城入冬之后有些冷。大约一炷香之后,尘安站起来告辞。他走到门口时,周文士在身后说了一句话,不高不低,像是随口加上的——
"安国公说,公子若是在京城待不下去了,北境那边有些缺人的差事,可以替公子留意。"
尘安站在门边。他侧过头,没有回身,说了一声"多谢",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那天夜里他回到货栈时,胤明赫坐在案前等他。他没有先开口,先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了,才坐下来,把茶楼里的对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讲到最后那句"北境那边有些缺人的差事"时,胤明赫的手指在案沿上微微收了一下。
"他想把我调出京城。"尘安说。
"调去北境。在三皇子手下。"
"或者死在半路上。"尘安把空杯放下,"他也还没有拿定主意。他今天派来的人只是在探我的底。他要知道我愿不愿意走——"
"你愿意吗?"胤明赫看着正对面的,比他小几岁,却异常冷静的尘安。目光中不觉掺杂些恳求与期望。
尘安看着灯焰。跳动的光在他的瞳仁里微微晃动,像一枚倒映在水面的星。"等到需要走的时候,我会走。"
他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但不是替他走。"
窗外的霜气正在加重,后巷墙角的枯草被风压得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尘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蒙窗的布重新压严实了一些。他的手指按在布角上停顿了片刻,想起方才茶楼里周文士端茶的动作——稳,慢,每一处细节都像被反复核验过才落下去的。张覆澜派来的人,连倒茶都像在审卷宗。他能感觉到那张网正在一寸一寸地收拢。但他也知道,网收得越紧,那道裂口就越近。他在等的就是那道裂口足够大的时候。
他转过身来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笔。窗外风声低低地响着,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一段路在说话。他没有去听那风声里有没有字句。他只是把笔尖落在纸上,写下明天该做的事。
墨痕匀匀地铺开来,像一道在冰面上缓慢行走的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