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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假面 那之后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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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三日,京城里的人看见的东西变了。
先是值房里的老吏们发现,安最近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他来得比往常晚一些,走得比往常早一些。案上的卷宗堆得不如以前齐整,有几页批注写到一半就搁下了,像是写的人心里装着别的事。有人跟他搭话,他答得比从前慢了半拍,像是正在想别的事情,被忽然打断了。
这些变化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刻意去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安国公安排在翰林院的人留意到了。消息当夜便递到了安国公的案头。第二日清晨,慈宁宫的值房外,张覆澜拆开了那封用火漆封好的密函。他把信读了一遍,搁下。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然后把这封信收进了案底。
他没有完全信。但他已经开始信了。
与此同时,城东货栈的后屋里,尘安正把今日写完的最后一页纸搁在案上晾干。他的字迹比平日里松散了一点点——每一笔收尾处都少了那一丝恰到好处的顿挫。像一个人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已经踏出去了,另一只脚还留在屋里。胤明赫从里间走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没有评价。"今天值房里的人问了你什么?"
"问我还做不做了。"尘安说,"我说没想好。"
"他们信了?"
“出招。你要出的招,最好让他意外。"
胤明赫站在他旁边,隔着案角那一盏还没点燃的灯。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尘安坐在灯影里写字的样子,看着他笔下那些故意写得松散的墨痕。"你打算让他在什么时候知道我们没散?"
"在你登基的前一天。"尘安说,"如果他有命活到那天的话。"
那天夜里,尘安在灯下写了一封信。信很短,措辞客气疏淡,像是写给一个许久不联系的人打听一件不太要紧的事。信的落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安"字。他把信用蜡封好,第二天清晨出门时塞进了那乞丐的碗底。午间那封信便到了张家的一个幕僚手中。信里问的是:"北境巡边一事,三皇子何时启程?"末尾附了一句:"若王爷在值房有人,请告知。"
幕僚把信呈到张覆澜面前时,张覆澜看了良久。"他问这个做什么?"他放下信,像是在对幕僚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若是要跟五殿下合谋,不会问三皇子的行程。他若是要跟五殿下离心——问三皇子的行程,才有道理。"
他把信收进袖中。"回信。说三日后启程。末了添一句:有什么要送的,可以一道送。"
第三日清晨,三皇子的车队出城往北去了。尘安没有去送。他站在城东货栈后巷的墙根底下,听着远处传来的一阵马蹄和车轮声,从近到远,渐渐消失在城外土路的方向。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屋内。胤明赫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皇子此行的路线和随行名单。尘安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那份名单,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这个人是张覆澜的人。"他说。手指点在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北境兵备道的一个副将。
"我知道。"胤明赫说,"他随行,名义是护送,实际上是为了确保三皇子的调度指令能递到张覆澜在北境的私军手里。"
"让他跟着去。"尘安坐下来,把袖口理了理,"他去了,我们才能知道张覆澜在北境的私军到底布在了哪几个点上。"
胤明赫看着他。过了片刻,他说:"你算好了每一步。"不是疑问。
"算到不能算为止。"尘安说。他伸手取过案角的粗瓷杯,里面是今早他倒进去的茶,凉了,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窗外的日光正在暗下去,暮色从后巷的墙根处漫上来,一寸一寸地覆过屋角的朽木。他放下杯子,像在对自己确认什么:"三皇子出了城,张覆澜在京城里的注意力会从边关挪开。他会盯着我们。他盯我们越紧,边关那边动起来就越不容易被他察觉。"
"你在让三皇子替你引开张覆澜。"胤明赫说。
尘安没有答是,也没有答不是。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暮色慢慢变浓,像一层正在合拢的纱。他想,那个人出了城,往北走了。而他还在这间屋子里,坐在灯下,对着那些他收集了很久的纸页,等着那道裂口开到足够大的时候。他不确定那道裂口会从哪个方向来。但他知道它一定会来。
门外起风了。呜咽着从后巷穿过去,卷起墙根底下几片枯叶。他听着那道风声,想起崇安镇后院的夜里,风声也是这样的——低低的,绵长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说着什么。他想,那时候他在磨盘旁边听着风,以为自己在等一个确定的答案。如今他知道那个答案大概永远不会来了。但他还在等。等着把最后那杯茶倒满。
夜色沉下去的时候,他把灯挑亮了一些,把案上的纸页收拢起来,压在最下面的是那封离间信。他没有扔掉。他还留着它,像留着一道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什么的刻痕。他把它压在最底下,上面是其他东西。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翻开了新的一页纸,低头写下了明日要做的第一件事。笔尖落在纸上的声响在寂静里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道被风吹动的纱帘,慢慢地说着什么。他没有听懂那些字句的意思。但他知道那声音还在。
窗外的风停了一息,又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