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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礼     沈 ...

  •   沈渡一这辈子都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嫁人。

      整场婚礼由沈家负责操办,没有鲜花铺道,也没有宾客迎门,甚至他身上没有一个像样的婚服。

      他穿着家族临时从柜底翻出来的旧式礼服,站在九点后门狭小的化妆间内,镜子映射出自己惨白的脸,眼底还带着宿醉没有消下去的浮肿。

      就在昨天他才得知今天要结婚,意识到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后,立马在酒吧喝到凌晨三点。期间把酒保当出气孔骂了两个小时。

      骂家族冷血,骂父亲无情,骂自己堂堂一个S级omega,竟然被三亿的价钱打包卖给了一个从未接触过的alpha。

      “少爷,时间到了。”管家在门口轻声催促。

      沈渡一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的领口,冷笑一声,转身推门出去。他倒要看看,敢花三亿娶一个S级omega的C级alpha,到底长了什么三头六臂。

      婚礼现场选在沈家老宅西侧的偏厅,偏厅不大,两旁拢共摆了不到二十把椅子,坐着的人沈渡一大半都不认识。前排是沈家族里几个说得上话的长辈,后排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陌生人,大概是从男方那边过来的。他父亲沈正平坐在最前面,从头到尾没回头看他一眼。

      沈渡一拖着步子往前走,旧式礼服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蹭在他手腕内侧有点发痒。昨晚宿醉的后遗症还盘踞在太阳穴,每走一步都有细碎的钝痛从颅骨深处渗出来。

      他在心里默数步子。一、二、三……走到第九步的时候终于看清了站在红毯尽头的那个人。

      年轻男人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领带是深灰色的,和沈渡一那身泛黄的旧礼服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对比。他的五官算不上多惊艳,但轮廓干净利落,下颌线收得紧,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深。沈渡一注意到他胸前口袋里露出一角深蓝色的绒布盒子,像是临时放进去的,盒子的棱角在西装面料下撑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凸起。

      沈渡一在这一刻突然冷静下来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因为贺家从不透露有关这个独生子任何信息,贺老年纪又有六十多岁了,所以圈子里对于这个公子哥的传言有很多,秃头油腻男、鳏夫,他一度以为自己要嫁给一个老男人。但现在站在这儿的人比他想象的年轻得多,也……正常得多。

      不正常的是他的态度。

      沈渡一在酒吧当酒保出气筒的时候模拟过今天所有的流程。他以为对方至少会装出几分高兴,毕竟是花三亿娶一个S级Omega,就算不看脸也值这个价。但这个男人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直地看着他走过来,眼底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像是在验收一件物流准时送达的货物。

      沈渡一在红毯尽头站定,和对方隔着半步的距离。空气里有种很淡的雪松味,清冽但不浓烈,如果不刻意去闻几乎捕捉不到。这是对方的信息素。C级Alpha的信息素本来就淡,大多数时候存在感约等于无。

      “沈渡一。”

      对方开口了,声音比沈渡一预想的低,咬字很清晰,每个音节都稳稳地落在地上。

      “我叫贺重屿。”

      说完这三个字就停了。沈渡一等了三秒,确定对方没有要补充的意思,比如“久仰大名”或者“以后多多指教”之类的客套话,什么都没有。

      他扯了下嘴角:“你很缺omega吗?”

      以至于花三亿买一个。

      贺重屿没接话,只是从胸前口袋里取出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铂金戒指,素圈,没有任何镶嵌,表面磨砂处理,在偏厅晦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手。”

      沈渡一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又抬头看贺重屿的脸。那张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沈渡一发现对方的耳尖有些发红,透着很淡的一点血色,如果不是偏厅光线太暗显得肤色特别白,几乎看不出来。

      “你紧张?”沈渡一忽然问。

      贺重屿举着盒子的手纹丝不动:“没有。”

      “那你耳朵红什么?”

      “天生红。”

      沈渡一嗤了一声,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把手伸了出去。他的手指比贺重屿细一圈,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贺重屿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指尖触到沈渡一无名指侧面的时候,沈渡一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轻微的电流感从接触点沿着指骨往上窜。

      戒指套上无名指根部的瞬间,金属微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去,他听见贺重屿的呼吸顿了一拍。很短暂,如果不是距离太近他根本不会察觉。

      贺重屿收回手,从西装另一侧口袋里又取出一个盒子,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沈渡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需要给对方戴戒指。

      他接过盒子打开,里面也是一枚同款素圈铂金戒指,磨砂表面在光线下和刚才那枚没有任何区别,像是一对从同一块料子上切下来的。

      “你的手。”沈渡一学着贺重屿的语气。

      贺重屿把手伸过来。他的手掌比沈渡一大一圈,指腹上有一层薄茧,不知道是做什么留下的。沈渡一把戒指推到他无名指根部的时候,指尖擦过贺重屿指节上那道茧,粗糙的触感让他短暂地走了一秒神。

      然后他看见贺重屿的耳朵更红了。

      戒指戴好之后沈渡一往后退了小半步,垂眼打量两人并排放在身侧的手。两枚一模一样的素圈,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相同的哑光。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谁会想到这是价值三亿的婚姻的见证。

      金丝眼镜男人从桌后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二位,按照流程,请签署婚姻确认文件。”

      沈渡一走到长桌前坐下。文件的内容他昨晚已经看过了,家族传过来的电子版,洋洋洒洒二十几页,翻译成人话就是:乙方沈渡一,S级Omega,自愿与甲方贺重屿缔结婚姻关系三年,甲方支付三亿礼金,其中一亿五千万即刻到账沈氏集团账户,剩余款项分三年付清。

      “自愿”两个字印在第二页第三行,沈渡一盯着看了两秒,如果不是为了用这笔钱去填沈家的资金链,自己又怎么会自愿呢?他提笔在签名栏划下自己的名字。钢笔尖戳破纸面,洇开一小团墨渍,把他的姓氏吞掉了半个。

      贺重屿在他旁边签名,笔迹工整,笔画之间间距均匀,像是临过很多年字帖。签完把笔帽扣回去,搁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

      “礼成。”

      金丝眼镜男人合上文件,站起来朝两边点了点头。沈渡一听见后排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比他在学校礼堂领奖时的掌声还要敷衍。沈正平仪式结束后站起身,对着贺重屿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偏厅。

      沈渡一目送他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后槽牙咬得太紧,腮帮子开始发酸。他低头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铂金的重量很轻,压在指根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但他觉得那一圈金属箍得他整只手都在发麻。

      他暗自吐槽,能花三亿买我,结婚戒指却这么廉价,随后自嘲一笑,人家没嫌弃沈家布置场地简陋,我又有什么资格嫌弃戒指便宜。

      “沈……”

      贺重屿在旁边开口,刚说出一个姓就被沈渡一打断了。

      “贺先生。”沈渡一转过头,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微笑,嘴角的弧度精确到毫米,“按流程,下一步是什么?”

      贺重屿看着他脸上那个假笑,顿了半秒。

      “车在外面,你去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你的私人物品。”贺重屿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依然很平,“婚后你住我那边。”

      沈渡一脑袋里那根昨晚被威士忌泡软的弦“嘣”地弹了一下。

      “住你那边?”

      “恩。”贺重屿微微偏了下头,“新婚夫妻最好不要分居。”

      沈渡一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点酒气未散的沙哑。

      “行。”

      他说。

      “那就住你那边。”

      贺重屿的车停在沈宅大门外的梧桐树下,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款式低调,车漆擦得很干净。

      沈渡一把一些衣服和必背物品收拾完,弯腰坐进副驾驶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着一点车载香薰的柑橘调,不讨厌。

      贺重屿发动车子,挂挡的动作很流畅。沈渡一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窗外,沈宅的铁艺大门在倒车镜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被梧桐树的枝叶吞掉了。他低头转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整整三圈,指根那一圈皮肤被磨得微微发红。

      “你几岁?”他忽然问。

      沈渡一内心祈祷,最大别超过40岁,你可别看着年轻实际很老。

      “二十七。”

      听到回答,沈渡一深呼了一口气:“那你大我三岁,年纪还算般配。”

      贺重屿没接这个话茬。车子拐上主路,汇入上午十点的车流里,窗外的建筑从老城区的灰砖小楼慢慢变成新区的玻璃幕墙。沈渡一盯着那些反光的玻璃面发呆,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宿醉的疲惫一阵一阵地往上泛。

      “昨晚喝了多少?”贺重屿忽然问。

      沈渡一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酒味。”贺重屿的视线还看着前方,“威士忌,兑了苏打水。”

      沈渡一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确实有一股隔夜的酒气混在旧礼服樟脑丸的味道里,不仔细闻根本分辨不出来。他有点意外对方能捕捉到这么淡的气味。

      “你是属狗的?”

      贺重屿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太小,沈渡一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C级Alpha的信息素虽然弱,但嗅觉通常比Beta灵敏一些。”他说,“常识。”

      沈渡一被那句“常识”噎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个,中学分化课就教过,只是他刚才没往那方面想。S级Omega在分化之后就被家里供起来了,身边围着的Alpha全是收敛着信息素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一个Alpha处在这么近的距离里,久到他快忘了Alpha的感官能力意味着什么。

      车子又开了十几分钟,最后拐进一片沈渡一没来过的住宅区。楼不高,外面种了一圈银杏,叶子还没黄透,在风里翻着青黄相接的边。贺重屿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火之后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了沈渡一一眼。

      “到了。”

      贺家企业在A市也算是顶端产业,要不然也不可能出的起三亿,但身为贺市集团独生子,准继承人却住在公寓楼,住宿条件甚至比没落的沈家还要差。

      沈渡一跟着他上楼,电梯在七楼停下,好在是一户一厅。贺重屿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是声控的,亮起来的时候沈渡一看见了一双整整齐齐摆在鞋柜旁边的男士拖鞋,深蓝色,全新的,标签还没拆。

      “你的。”贺重屿指了指那双拖鞋,“我昨天买的。”

      沈渡一低头看着那双鞋,标签上印着某连锁超市的价签,三十九块九。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三亿都花了,一双拖鞋只舍得买超市打折款。

      他换鞋进屋,客厅不算大,收拾得很干净。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茶几,电视柜上摆着一盆绿萝,枝叶垂下来刚好搭在柜子边缘。整体风格偏冷淡,没什么烟火气,像是样板间里搬出来的。

      “好小。”

      贺重屿脚下一顿,默默说道:“有宅子的,如果你想住是可以搬的,这里只是我长住的地方。”

      沈渡一看着他,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没事,这挺好。”

      贺重屿给他倒了杯水,玻璃杯推过来的时候沈渡一注意到对方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淡的疤,月牙形的,像是被什么烫过。

      “房间在走廊尽头。”贺重屿说,“床单被套都是新的,衣柜空着,你东西搬过来自己收拾。”

      沈渡一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的。

      “贺先生。”

      “嗯?”

      “你花三亿娶我回来,就为了让我住客房?”

      贺重屿站在客厅中央,头顶的灯光在他眉骨下面投出那片熟悉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难以捉摸。

      “嗯?”他有些疑惑,“那你住主卧,我住客卧,不过我收拾东西需要点时间?”

      沈渡一捏着玻璃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尖泛白,咬牙切齿的说道:“不用了。”

      他看着贺重屿,沈渡一放下水杯,杯底磕在茶几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

      “贺重屿。”他第一次直接叫对方全名,“你到底为什么娶我?”

      自己是有目的的嫁,可看他的模样可不是有目的娶。

      贺重屿站在原地没动。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绿萝的叶子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因为你父亲开价三亿。”他说,“我刚好出得起。”

      沈渡一扫视一圈这个简陋的房子,最后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说谎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太深了,瞳仁颜色偏浅,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琥珀的质感,什么情绪都映不进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沈渡一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牙尖,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贺先生,你知道S级Omega的发情期是什么概念吗?”

      他往前迈了半步,逼近贺重屿身前的安全距离。空气里那股雪松味忽然浓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你确定你承受得住?”

      因为腺体等级差异过大,C级alpha无法标记比自己高阶的omega腺体,S级的信息素会造成其信息素错乱,严重还会伤害到腺体,所以沈渡一发情期贺重屿需要回避。

      贺重屿垂下眼看他,距离太近了,沈渡一能看清他睫毛投在下眼睑的细碎阴影。他的目光落在沈渡一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上,停了两秒。

      “沈渡一。”他说,“你还是有些醉了,先去睡一觉。”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稳得让沈渡一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沈渡一退开半步,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走廊尽头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回头。

      “贺重屿,我提醒你一句。”

      “嗯。”

      “这场婚姻对你们贺家来说是一笔买卖,对我来说……”他顿了一下,“也是如此,我也不会让它超出买卖的范畴,希望我们都不要为此付出感情,三年后我们好聚好散。”

      “嗯。”

      他走进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客房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新床单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清淡的皂香。

      门外传来贺重屿走开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最后消失在客厅的方向。

      沈渡一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宿醉的头痛这时候才真正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每一下都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敲他的颅骨。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黑暗中贴着他的皮肤,冰凉的触感在提醒他已经结婚了

      他想起今天凌晨,家里的管家就把他从酒吧里拽出来塞入车内与贺老先生见面,还记得当时意识还不是太清醒嘴里还说着咒骂的荤话。

      面对未来的儿媳妇,贺老举止沉稳了多,他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对着周围的酒气产生抗议,但随后并没有多说什么。

      “你知道你的用处吗?”贺老开口道

      一听这话沈渡一的火气立马窜了上来,用处这一词分明把他当成了工具,“用处?花钱买一个,说好听点是娶一个S级的omega,不就是为了让后代也能有机会成为S级吗?”

      也就是花钱买基因。

      贺老点点头,“没错,我知道你不想要这段婚姻,所以我们各取所需,只要你为贺氏集团生下一位继承人,就放你走,这个孩子日后也可以成为你摆脱沈家的吸血的筹码,前提条件是不要让你的丈夫知道这件事。”

      作为常年混迹生意场的谈判人,贺老很快就抓住了对方最需要的东西。

      他拿出合同,眼神里透露出势在必得。“都在这里,同意就签字。”

      沈渡一看了眼合同,干净利落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一股子糊涂劲又上来,丝毫不把对方放在眼里:“据我所知你和夫人都是S级吧?是怎么生下C级废物的?要S级的基因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贺老眼神有些狠辣,笑道:“我的准儿媳,你将来一定会因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沈渡一眼神渐渐聚焦,恢复了平静,有些分不清此人到底醉了还是没醉,冷冷道:“那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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