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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记忆     第 ...

  •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孟栖迟准时按响了西郊蔺宅的门铃。

      车子沿着梧桐道往里开,道旁的香樟遮出满径浓荫,尽头是座灰砖白墙的中式宅院,门脸低调得不起眼,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游廊绕着半池春水,廊下摆着几盆建兰,风里飘着浅淡的松墨香,全无寻常豪门的张扬奢气。

      陈管家引着她往西侧暖阁走,语气恭敬:“孟小姐,先生吩咐把这间暖阁收拾成修复室,采光稳、湿度匀,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孟栖迟一推开门眼睛就亮了。

      临窗摆着张宽大的红木画案,毛毡、笔架、砚台码得整整齐齐,墙角立着恒温恒湿的藏画柜,连她惯用的竹制排笔、牛角刮刀都备了三四套,规格比她工作室里的还齐全。

      “准备得也太周到了!”她笑着回头,眉眼弯成月牙,“我还扛了包工具过来,这下倒白带了。”

      陈管家含笑欠身:“都是先生交代的,说做手艺的讲究趁手,就让人按业内顶配备了。”

      孟栖迟心里嘀咕了句“人不可貌相”,本以为蔺则珩是个冷得掉冰碴的煞神,没想到做事还挺细致。她没再多想,放下帆布包就忙活起来——第一批要修复的是三幅清代山水残卷,画心有虫蛀和浅霉斑,好在纸筋没受损,抢救难度不算大。

      她捏着软毛刷除尘的动作轻得像拂花瓣,侧脸浸在窗光里,神情专注得很,连门口站了人都没察觉。

      蔺则珩是四点多回的宅子。

      本是顺路回来取份机密文件,路过西暖阁时脚步却不自觉顿住。隔着半开的木门,能看见姑娘埋着头,一缕碎发垂在颊边,白玉簪松松挽着长发,阳光落在她发顶,镀了层浅绒似的金边。

      他站了半分钟,里面的人浑然不觉。

      直到孟栖迟抬手捋碎发,簪子晃出一点玉光,她抬眼恰好撞进门口的视线里。

      “蔺总?”她愣了瞬,随即笑着直起身,“您回来了。”

      蔺则珩收回目光,神色淡地走进来,扫了眼画案上铺开的残卷:“进度怎么样?”

      “比预想的好!”孟栖迟指着画心的霉斑,语气轻快又笃定,“霉斑还没吃进纸里,用皂角水轻洗就能去掉。就是右下角这个虫蛀洞有点麻烦,得找同年代的老棉宣来补,不然容易有色差。”

      说起专业的事,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浑身都带着股鲜活的劲儿。

      蔺则珩指尖在画案边缘轻点了一下,声线没起伏:“陈叔,去书房第三层柜里,把那沓康熙年间的棉料宣拿过来。”

      陈管家应声去了,孟栖迟反倒惊了:“康熙年的棉料宣?那也太金贵了!其实用民国的仿宣就够了,没必要……”

      “修旧如旧。”他打断她,目光落在残卷上,“既然要修,就别凑活。”

      孟栖迟心里那点残存的忐忑又散了几分,笑着点头:“行!有好料子在手,我保证给您修得连行家都看不出补痕!”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蔺临臣人没到声先到:“小叔!我那批矿物画料你到底……”

      话卡在喉咙里。他一脚踏进暖阁,看见孟栖迟当场瞪圆了眼,手指着她半天没说出话:“你、你怎么在这儿?!”

      孟栖迟倒是大方,笑着冲他抬了抬下巴:“蔺二少,我是来做古画修复的。以后那批画料归项目用,还请多关照啊。”

      蔺临臣看看她,又看看自家小叔冷沉的侧脸,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他本来是来兴师问罪要画料的,怎么闯他房间的姑娘反倒成了小叔请来的客人?

      他刚想凑上去多问两句,就被蔺则珩冷冷扫了一眼:“你过来干什么?”

      “我……我来看看画料能不能分我两盒。”蔺临臣瞬间怂了,摸着鼻子往后退半步。

      “画料全拨给修复项目了,你要用跟陈管家登记。”蔺则珩语气平淡,压迫感却丝毫不减,“没事就回去,别在这儿打扰人工作。”

      “哎好!”蔺临臣连声应着,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瞟了孟栖迟两眼,心里直犯嘀咕——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头?小叔居然为了她抢自己的画料?

      人走后,暖阁又恢复了安静。

      孟栖迟低头对着光比宣纸的纹理,随口搭了句:“蔺二少好像挺怕您的。”

      “他性子跳脱,该管。”蔺则珩站在画案旁,目光落在她捏着宣纸的指尖上——莹白纤细,指节分明,动作稳得纹丝不动。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你和他之前见过?”

      “就衔山阁那晚,我本来是找他拿画料的。”孟栖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坦坦荡荡的,“结果认错人闹了乌龙,说起来还得再跟您道个歉,那晚确实是我唐突了。”

      她提起那晚半点不扭捏,眼里干干净净的,反倒让蔺则珩眸色深了几分。

      “无妨。”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往外走,“下班让司机送你,这里偏,不好打车。”

      “不用不用!”孟栖迟赶紧摆手,“我开车来的,很方便!”

      男人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陈叔会安排。”

      孟栖迟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撇了撇嘴——这位蔺总,还真是说一不二的霸道性子。

      傍晚六点多,孟栖迟收拾好工具准备走。陈管家早已把司机安排妥当,说她的车可以停在宅院里,明天一早司机再上门接。推辞不过,她只好上了车。

      车里安静,她掏出手机给贺汀兰发消息:【安全下班!蔺则珩看着吓人,其实人还挺靠谱的,工具料子全给最好的,也不瞎指挥。】

      贺汀兰秒回:【你可别放松警惕!资本家哪有这么好心!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孟栖迟笑着打字:【能有什么坏啊,我就是个修画的,他还能把我卖了不成?再说工资三倍还包画料,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

      她没看见,宅院二楼的窗边,蔺则珩站在薄纱帘后,看着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大门,直到消失在梧桐道尽头,才收回目光。

      陈管家端着热茶进来,轻声汇报:“先生,孟小姐今天用的皂角粉调了三分浓度,说刚好。她自己带了茉莉龙珠的茶包,下午泡了两杯。”

      “嗯。”蔺则珩接过茶杯,指尖碰着温热的杯壁,“明天把暖阁的茶叶换成茉莉龙珠,茶具换白瓷的。”

      “好的。还有,孟小姐说明天想带个小煮锅,中午热便当用。”

      “让厨房多做一份,按她口味来,清淡少辣。”他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陈管家低头应下,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宅子冷清了快十年,先生从来不管这些吃喝用度的细枝末节,如今连人家喝什么茶、吃什么口味都一一过问,哪里是请修复师,分明是……他没敢深想,悄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蔺则珩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旧画册。

      翻开扉页,夹着一张磨得发皱的橘子糖糖纸,是十几年前老巷口那家老糖果铺的包装。

      那天他被老爷子罚站在巷口,一身戾气没处撒,蹲在书画铺门口磨颜料的小姑娘却跑过来,踮脚塞给他一颗橘子糖,笑眼弯弯地说:“哥哥,吃糖就不难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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